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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爹顾左右而言他。陌生的爹问:“学堂在哪?”
巧云一指。琅琅的诵书声已然在拐角处了。巧云听见书声,站下不走了。陌生的爹道:“怎的又不走了?”巧云站着不动,道:“迟到了。须吃先生责罚。”
陌生的爹看看她,又望望学堂。他道:“此事须怪不得你。我对他说。”牵了巧云左手,将她领入学堂,往门口轻轻的一送,说声:“请先生出来说话。”他的手极大,极温暖,极有力。这样好的手,怎的却只剩一只了呢?
读书声停了。学童们呼啦挤在门口,光了眼看这个陌生人站在雪地里,同先生交谈。他怎生缺了一边手臂?他怎的穿身僧衣,却留着俗家人头发?他怎的面带金印,一身煞气?他怎的比常人要高大些?站在先生面前,衬得先生似个学生。
有人问:“这是你甚么人?”
巧云将笔砚自桌肚里一件件取出。不知怎的,她有一些得意,有一些飘飘然,却绷着脸儿,一本正经的道:“他是我爹。”
学童们发出一声惊叹。有人问:“他怎的缺了一条臂膀?”
巧云道:“给老虎吃去了。”
苏州城里,滚绣坊流水巷住家,善裁衣的潘氏,失散的一个丈夫,自北方走了回来。
无人惊诧。北方回来的人,大多残了,破了,再出色的针线也补缀不起。有的给人抬回。有的盛在磁坛里回来。有的自家走得回来,从此只省得吃酒打老婆。巷口李家家主,少了一条腿归回。西街王掌柜侄儿瞎了一只眼。战争是一部石碾。将活生生的人卷将进去,再吐出来的,无论男女,都不似原先模样了。
这个男人也在碾子里滚过了一遭。左臂齐肩而断,一顶范阳毡笠压住眉毛,遮住双颊金印,走路右肩微沉。他也似大多数活着回来的男人,沉默寡言,里弄人家见到,大多只点一点头,说声“回来了”,旁的话不再多问。各人心照不宣,太多的苦痛不能碰,碰不得。
潘氏还是潘氏。清早送走女儿,便上针线铺子,伏案裁剪缝制之余,倚门乔眉乔眼,嗑瓜子儿观看街景。半下午时分,铺子不再上了门板,接巧云下学的人换成了她的丈夫。
下学时分,那独臂大汉准时来在女学门口。领出巧云,一路上父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说话,望云观花,招猫逗狗,慢慢的走到铺子里来。
巧云同爹慢慢的说起话来。一开始说不能不说的话。渐渐的说许多的话。到后来,一些不对娘说的话,不知怎的,都对爹说了。
可是她模糊的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从前的世界。这些她对谁都绝口不提。她记得从前的娘不似这样忙碌。她满头珠翠,浑身绫罗,满面严妆,有时凭栏观花,有时弹奏琵琶,有时逗弄鹦鹉,一举一动都是懒懒的,似画儿上的美人。似隔壁陆娘娘养的狮子猫。
那个世界里还活着许多像娘一样的妇人,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面目模糊,似乎属于所有人的父皇。他的脸上没有金印,整个人却是一枚硕大的、灿烂的金印,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一阵风样的驾临,又一阵风样的去远,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成了蘑菇,矮矮的匍匐地下,迎接他的到来。父皇是清秀的、优雅的。有的时候他将她抱在膝上,用白皙的手教她执笔,示范用细而有力、挥洒自如的线条,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在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感兴趣的时候,叹一口气,将她交还给乳母的怀抱。
那个世界又是怎么结束的呢?有一天,她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被身披铠甲的禁军从床铺上轻轻的抱起。她是认识赵怀安的。她问:“我们去哪?”赵怀安没有回答。他极低的道:“休怕。”将她抱过。
靴子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赵怀安与平时不大一样。他的眼睛微红,沉默生疏,铠甲冰冷,满是夜气,这令她有一些害怕。可是既然他说休怕,她也就不怕了。
他将她送在隔壁。这是陆娘娘的宫阙。夜深了,人却都不睡,似一窝兔子,前后一通乱跑。巧云曾剪去陆娘娘爱若性命的狮子猫毛,激得她同娘大吵一架,可是现在她却亲自披衣起来,来给巧云梳头,哄她去睡。巧云道:“娘呢?我要娘。你不是我娘。”陆娘娘就哭起来,说了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大意是娘做了蠢事,触动逆鳞。令龙颜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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