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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在永新休整完毕之后,当即向着中央苏区进发。离开永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三千多人在城门外的军营列队,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红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连长们只是各自清点了人数,在宣传部战士的带领下他们唱起了红歌。
由于湘赣苏区和中央苏区以赣江为界,一个在江西,一个在江东,红十八军的战士们走得十分轻松,他们全程都在苏区行军,脚下是红色的土地,路边是红色的标语,前方是红色的旗帜。
脚下的路不再是白区那种走一步要回头看一眼、过一个山口要派侦察兵先爬上去探路的险道,而是苏区群众踩出来的、熟悉的、踏实的大路。路两旁的田里种着稻子和红薯,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红薯藤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一片厚厚的绒毯。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是敌情,是老乡在做早饭。路边有茶亭,不是陷阱,是苏区政府搭来给行人歇脚喝茶的。
从永新出发,经天河、值夏,一路向东。队伍沿着禾水河谷行进,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不算高,但植被茂密,松树和杉木层层叠叠,
路过的每一个村庄都有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灰蓝色的队伍从面前走过。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刚从田里上来,脚上还沾着泥巴。
他们都认得那面旗——红旗,认得那身衣裳——灰蓝色的军装。那不是国民党的队伍,不是军阀的队伍,不是土匪的队伍,那是红军,是他们自己的队伍。
“同志哥,你们从哪来啊?”一个老大爷蹲在村口的石碾上,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看到队伍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睛问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柔和,像冬天里晒在墙根下的阳光。
走在前面的一个战士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笑:“从西边来的。”
“哦,西边来的。”老大爷点点头,也不多问,把碗递过去,碗沿上还冒着热气。“吃了没?来,喝一碗,红薯稀饭,甜着哩。”
战士愣了一下,接过碗,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稀饭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舍不得停下来。他把碗还给老大爷,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声“谢谢大爷”,随后给大爷塞了一张钱,然后小跑着跟上了队伍。老大爷端着空碗,看着手里被硬塞的纸币。看着那个战士的背影消失在队伍里,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些伢子,瘦了。”
在村庄休息的时候,百姓们给他们送吃的,送水喝。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村整村地来。男人们挑着水桶,把水倒进队伍架起的大锅里,一担又一担,水桶在扁担两头晃悠。
女人们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红薯、芋头、苞谷饼子、腌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孩子们端着碗,碗里是凉茶,黑褐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晃荡,茶叶梗子浮在上面,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同志,喝口水,不要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端着一碗凉茶,踮起脚尖,递到一个战士面前。那战士看起来比她也大不了几岁,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接过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把碗还给她,蹲下来,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从武汉带出来的念想,一块糖果他将糖塞到小姑娘手里。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块糖,抬起头,那个战士已经走远了。
蒋现云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那些招手的老百姓,看着那些端水的妇女,看着那些踮起脚尖张望的孩子,看着那些蹲在村口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目送队伍远去的老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映着红旗,映着灰蓝色的军装,映着那些在路边挥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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