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到处都是,所以你也刻?”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是后来的事——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就像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人轻轻一刀就毁了,而你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蓝冲锋衣的女人把妹妹往后拉了一把,“你是工作人员了不起啊?吓唬谁呢?我们又不是第一个刻的!”
小刘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我看见他的指节都发白了。他比我年轻,比我冲动,我按住了他的胳膊。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六十六条,”我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我念了无数遍的文件,“刻划、涂污或者损坏文物尚不严重的,由公安机关或者文物所在单位给予警告,可以并处罚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罚就罚呗,”年轻姑娘把相机往身后一甩,翻了个白眼,“多少钱?二百?五百?我扫给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风吹的,是心里头冷。五百块钱,对她们来说也许就是一顿饭钱、一件衣服钱,但对那块砖来说,那道伤口会一直在。五百年它扛过来了,扛过了风吹日晒,扛过了战火硝烟,却扛不住一把粉色兔子头的剪刀。
后来我报了警,景区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做了笔录,罚了款。张某霞姐妹俩交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那个年轻姑娘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脊背发凉的话:
“你等着,我回去就发抖音,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种人多讨厌。”
我站在北十二楼的垛口边,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沿着长城蜿蜒的脊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游客的人群里。风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块砖。砖上的刻痕在黑暗中发着白光,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看。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我那个已经很久没用的微博账号。
“@长城守夜人陈默”,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十五年了,我发了三千多条微博,几乎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请别伤害长城。我拍过那些被刻字的砖石,拍过被撬走的城砖留下的空洞,拍过垛口上被人为掰断的痕迹。每张照片都是一份病历,记录着这座伟大建筑身上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段话:
“今天,八达岭长城北十二楼,又多了七个字。张某霞二姐妹留念。我不知道张某霞是谁,但我替那块烧制于嘉靖年间的城砖记住了这个名字。五百年的沉默,抵不过一把剪刀的几秒钟。每一道刻痕都是不可逆的,每一块砖都是不会说话的伤员。我恳求每一位来长城的人,看看就好,别留下任何东西——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照片,什么都别带走。长城会老,但别让它因为我们的手而疼。”
配图是那块砖的照片。我没有给张某霞的脸打马赛克——不是我忘了,是我故意的。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是谁的手,在那块五百年的砖上留下了这道疤。
发完微博,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关了灯,重新躺下。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整个北京城都在屏住呼吸。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长城上,但不是白天的那段长城。天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淤血。长城两边的山都秃了,光秃秃的山脊上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那些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城墙,像在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