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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幅没干的水墨画。莫语推开竹门时,影正蹲在井台边,往老虎笔袋上刷清漆。漆刷过的木头泛着琥珀色的光,老虎的舌头像块刚剥壳的蜜饯,润得能滴出甜来。
“布庄的人该来了。”莫语把帕子往竹筐里码,蓝布帕子上的向日葵沾着露水,银线绣的露珠在晨光里晃,像谁撒了把碎镜子。影直起身,漆刷在手里转了个圈:“早把帕子数好了?别让他们挑出毛病。”莫语笑:“咱的帕子,针脚比他们的账本还实在,挑啥?”
话音未落,巷口就传来铜铃声,是布庄的伙计推着独轮车来了。车斗里垫着蓝印花布,伙计嗓门亮得像敲锣:“莫语婶,掌柜的让俺多带两匹布,说上次的向日葵帕子,城里小姐抢着要!”影接过布,手指碾了碾布面,粗纱里裹着阳光的味:“这布比上次的糙,正好绣山茶花。”
伙计蹲在院里数帕子,手指划过帕面时,银线的露珠勾住了他的指甲。“真鲜亮,”他咂着嘴,“比西洋镜里的花还精神。”莫语往他手里塞了块刚蒸的玉米饼:“带回去给掌柜的尝尝,新磨的玉米面,比城里的精米养人。”
日头爬到房檐时,影扛着木牌往门口挂。“莫家绣坊”四个字被他用砂纸磨得发亮,歪向日葵的花瓣上还刻了道浅痕,像被虫咬过一口。“这样才像自家种的,”他拍着木牌笑,“太周正了,倒像城里铺子的假货。”莫语搬来条长凳,踩着往木牌边钉了串红绸子,风一吹,绸子扫过木牌,簌簌响得像春蚕啃叶。
媳妇们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幕。王媳妇举着线轴笑:“这牌子一挂,比镇上的绣坊体面多了!”李婶眯着眼瞅那红绸子:“红得像庙里的幡,能招财。”学山茶的媳妇没说话,蹲在绣架前穿线,银线穿过针鼻的瞬间,她忽然抬头笑:“俺绣的山茶,能不能也挂块小牌子?”影接话:“咋不能?刻个‘山茶媳妇’,比啥都响亮。”
晌午的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莫语把绣架挪到槐树下。树影在布上晃,向日葵的花瓣跟着摇,像真的在追太阳。她教新媳妇绣花盘,金线在布上盘出圈,针脚故意留得长短不一:“就像咱蒸的窝窝,边儿总得有点毛边才香。”影蹲在旁边刻木头花,刻刀凿进木头的声响,跟媳妇们的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混在一块儿,倒像支热闹的曲儿。
胖小子背着书包跑进来时,嘴里叼着根冰棒,糖水顺着下巴滴在老虎书包上。“影叔!先生的朋友来了,要见你!”他把冰棒往影手里塞,“那人穿的绸子衣裳,比戏台上的还亮。”影舔了口冰棒,甜得牙床发麻:“见俺干啥?俺又不会说洋话。”莫语推他一把:“去见见咋了?让他瞅瞅,咱的木头比洋人的铜器实在。”
影跟着胖小子走的时候,莫语看见他后襟沾着片木屑,像只小蝴蝶停在那儿。她望着俩人的背影拐进巷口,突然想起刚认识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身上总带着木头的香,刻刀在手里转得像玩把戏。那时候他刻的第一个物件,是只歪脖子鸭子,送给她当定情物,现在还压在樟木箱的最底下。
日头偏西时,影才回来,手里攥着张纸,是洋人给的订单,要刻一百只木头老虎。“他说要带爪的,”影拍着纸笑,“还得龇牙,说洋人就喜欢凶的。”莫语凑过来看,纸上画的老虎圆滚滚的,像只胖猫。“这哪是老虎?”她指着画笑,“倒像安安养的那只布老虎。”影把纸往兜里塞:“管他像啥,能换钱买布就行。”
晚饭时,院里的灯亮了。马灯的光黄澄澄的,照得帕子上的向日葵像撒了层金粉。李婶往嘴里扒着粥说:“俺家那口子去赶集,说看见咱的帕子摆在布庄最显眼的地方,比洋布帕子贵两文钱。”王媳妇笑:“贵才好,咱的针脚值这个价!”学山茶的媳妇突然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上面的山茶开得歪歪扭扭,却比谁的都精神:“俺娘说,这帕子能给俺弟换个新书包了。”
夜深了,媳妇们走后,莫语收拾绣线。影坐在灯下刻老虎,刻刀在木头上游走,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莫语凑过去看,老虎的爪子刻得尖尖的,却在爪尖留了点圆:“咋不刻得再凶点?”影头也不抬:“再凶也是给孩子玩的,留点圆,免得扎着手。”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堆成小山的帕子上。莫语摸着帕子上的针脚,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影刻的木头,看着糙,里子却暖得很。那些歪歪扭扭的花,那些长短不一的针脚,还有影身上总也拍不净的木屑,凑在一块儿,就是最踏实的光景。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墙上的“莫家绣坊”木牌影子晃悠悠的,像在笑。
鸡叫头遍时,莫语就醒了。窗纸泛着青白,院里的露水打湿了槐树叶,滴答声顺着房檐滚下来,敲在“莫家绣坊”的木牌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她摸黑穿衣裳,指尖碰到枕边的布样——是块靛蓝粗布,上面绣了半朵山茶花,针脚在夜里看着更显歪扭,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野趣。
影还在打鼾,嘴角的涎水浸透了枕巾,手里攥着半截刻了一半的老虎尾巴。莫语凑过去看,木头纹理里嵌着点红漆,是昨儿给老虎画眼睛时蹭上的。她轻轻把刻刀从他手里抽出来,刀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刃口却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带着松脂的香。
灶房的火刚点着,就听见巷口传来轱辘声。王媳妇推着车过来,车斗里码着新染的线轴,红的像庙里的烛,黄的像檐角的铜铃。“莫语妹子,你闻这线!”她掀开油布,线轴上的染料味混着艾草香扑过来,“俺家那口子在染坊盯了半宿,说这颜色经晒,比城里的洋线强。”莫语捻起根金线,在指间绕了圈,光线下能看见线里掺的棉絮,粗得像根细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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