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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雨季总带着股黏腻的湿热,圣玛丽医院的玻璃窗蒙上了层薄雾,将外面的街景晕染成幅模糊的水彩画。叶辰坐在病床上,指尖摩挲着腕上的输液针孔,结痂的伤口像颗褪了色的痣。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何敏说今天会带学生们来看他,顺便把上周没讲完的物理卷子带来——仿佛他只是得了场普通的感冒,而不是在中环仓库的枪战中替线人挡了三发子弹。
“叶警官,法医那边的报告出来了。”穿着便衣的同僚推门进来,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印着警队的火漆,“仓库里的三具尸体确认是‘东兴’的骨干,弹道比对显示,打在你身上的子弹来自他们老大的配枪。这案子已经移交重案组,但李sir说,你作为卧底的身份暂时不能公开,出院后还得继续以‘古董商’的身份活动。”
叶辰接过报告,纸页边缘的折痕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想起中弹时的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锥刺穿身体,视线模糊中看到线人阿杰抱着他喊“叶哥撑住”,那孩子才十七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却已经学会了在枪林弹雨中藏好恐惧。
“阿杰怎么样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喉管在插管时被磨破,吞咽时带着尖锐的疼。
“在隔壁病房,擦破点皮,昨天就想来看你,被我们按住了。”同僚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在床单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他说要跟你道谢,说若不是你把他推开,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两具尸体。”
叶辰笑了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倒吸口凉气。当卧底三年,他早就习惯了疼痛——被帮派分子用钢管打的钝痛,被怀疑时灌烈酒的灼痛,还有每次传递情报后,担心身份暴露的绞痛。但这次的疼不一样,带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终于在钢丝上站稳了脚跟。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何敏探进头来,马尾辫上还沾着点粉笔灰。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手里捧着用皱纹纸做的花束,周星星举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个穿病号服的人,旁边写着“叶老师早日归队教我们拆弹”,惹得身后的同学一阵哄笑。
“周星星!”何敏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身时脸上的嗔怪变成了温柔,“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我把物理课的笔记整理好了,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看,第三章的‘动量守恒’,正好能解释你上次说的……”
她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叶辰胸前的绷带渗出来的血渍上,声音低了下去:“又疼了吗?”
叶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里面是莲子百合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这是他上次随口说的,小时候生病,母亲总给他熬这个。没想到何敏记在了心里,每天早上五点就去市场买新鲜的莲子,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用小锅慢慢炖。
“叶老师,这是我画的护身符。”小雯递过来张彩铅画,上面画着个盾牌,盾牌里写着“好人一生平安”,“我奶奶说,把这个挂在床头,坏人就不敢来了。”
叶辰接过画,小心地夹在病历本里。他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病床,讲学校里的趣事——周星星又在体育课上把篮球投进了老师的茶杯,曹达华的作文得了全市一等奖,题目是《我的老师是超人》。这些细碎的热闹像阳光一样,一点点驱散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何敏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条长长的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圣育强中学的物理实验室翻新好了,校长说等你出院,想请你去给孩子们上堂实践课,用你的‘古董知识’讲讲力学原理。”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就讲那个……你说的‘古建筑里的杠杆’。”
叶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没跟何敏说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在藏珍阁帮忙,偶尔要去外地收古董。她却从不追问那些突然消失的夜晚,也不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在他回来时,默默准备好消毒水和绷带,在他疲惫时,安静地陪他坐会儿,像株沉默的兰草,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好啊。”他看着何敏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等我出院,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斗拱,告诉你榫卯结构怎么用摩擦力抵抗地震。”
学生们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何敏收拾着保温桶,突然说:“昨天我去看阿杰了,他说你是警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还说,你每次出任务前,都会跟他说‘等我回来吃你做的鱼蛋’。”
叶辰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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