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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谈心（4）（第1页）

月至中分，已是微醺，赵佶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案面轻轻一顿，目光沉沉望向范正鸿，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怅然，几分不敢深究的忐忑，终是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既然你从未来来，见遍了往后的世事，那我们这些人的结果，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老九……赵构的结果，又该是什么样的？”

话音落时，窗外的夜风卷着梧桐叶的簌簌声，也似慢了几分，像在等着一个答案。

范正鸿看着他，眼底的酒意淡了几分，只剩一片清明的沉郁，他抬手执起酒壶，又为赵佶斟了一杯，也为自己添上，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烛火的光，却暖不透眼底的凉。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仰头饮尽一杯，烈酒烧过喉间，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敲在殿内的寂静里：“本来的结局，比现在要差得多。

“你在位二十五年，耽于书画笔墨，溺于园囿笙歌，朝堂交予奸佞，边事弃之不顾，辽国耶律延禧与你相差不大，使我的岳丈做大，你见他强大了，便与他签订海上之盟，他确实讲义气，辽国灭亡之后，允许你花钱买回来你打不下来的燕云十六州，宋朝的地盘在你在位时期达到最大，可惜好景不长，我那岳丈不长命，按理来说，今年才是他亡故之时，之后也是完颜晟继位，对于他如何上位与太宗皇帝一样有争议，有人觉得真的都是兄终弟及，有人觉得是争当皇帝，他与我那岳丈不同，控制不住手下的人，只能向外输出矛盾，金人铁骑南下时，东京城破，二帝北狩，你与赵桓，还有宗室子弟、宫娥臣僚数千人，皆被掳往五国城。”他抬眼，目光落在赵佶骤然僵住的脸上，字字句句，都似重锤，“北地苦寒，五国城那方土院，便是你余生的囚笼。昔日九五之尊，沦为阶下之囚，穿粗布麻衣，食糟糠冷饭，被牵羊礼”羞辱，连寻常的温饱都求之不得，金人封你为‘昏德公’，百般折辱，昔日汴京的繁华，御苑的琼林，笔下的丹青，皆成镜花水月，连尸骨都隔了数载才归宋土，赵桓与耶律延禧被第三任金国皇帝要求打马球，因为不会骑马跌下马来，乱马踩死。”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你所有的儿子中主张抗金的，其实只有康王，说实在话，他确实算得上是你最优秀的儿子，如果他有靖康元年时的气魄，它不会下于汉光武帝。可搜山检海之后，恐惧刻在他骨血里，成了一辈子跨不过的坎，也成了他藏在心底的怯。”范正鸿执壶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沿晃出细微波纹，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眼底说不清的惋惜，“他南渡之后建立南宋，偏安江南，守着半壁江山，初时宗泽这般忠勇之将，能与金人一战，在之后接宗泽手的就是我那两个弟子岳飞和刘锜，那个把武玄放过去的张俊，还有吴家兄弟，虽然你们和金朝史书相差甚远，致使很多战果不好确定真假，但普遍认为应该部分是真的。〞

赵佶指尖攥着杯沿，指腹抵着微凉的瓷面，喉间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的希冀：“那……承燕呢？他如今这般，可比得上历史上的构儿？”

范正鸿放下酒壶，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掺着几分实话实说的坦荡：“说实话，我的历史里没有我，这天下的轨迹早被改得面目全非，我竟说不清承燕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但你这个儿子，若没有后续那一系列自毁长城的糊涂操作，单论这份心气、这份手腕，以及那个能力，在历朝帝王里，绝对能排进前10，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并列。

这话落时，赵佶眼中的黯淡倏然亮了几分，像抓住了一点微光，忙追问：“如今他未历那搜山检海的惊惧，心气尚高，身边又有良臣辅佐，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走老路了？”

范正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反问，敲碎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希冀：“我难道会把他留给我的儿子吗？世人说生子当如孙仲谋，你若听人说生子当如此，这确实是夸人的话，但是有没有说他不如自己的意思？”

他见赵佶脸色一白，指尖微微发颤，便缓了语气，字字句句说得直白又恳切：“你也不用再想回去的事，更不用想承燕的路。他当年自毁长城，最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怕你和赵桓从北地回来，抢他的王位。这也是闻焕章总劝朕要善待你们的缘由——留着你们，是安他的心，也是安天下人的心。也是永远给他埋了一颗炸弹，让他每夜都睡不好觉的炸弹。”

范正鸿倾身，目光沉沉看着赵佶，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现在多好，你于承燕是长辈，在这宫苑里膝下儿女承欢，衣食无忧，比历史上那五国城的囚笼好上百倍，也比硬要回去争那虚无的帝位好得多。翻遍史书看看，夺位成功的太上皇，古往今来只有一个，就是在你之后的明朝英宗皇帝，那人执政能力其实也很强，但还不是背负了万千骂名，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你好好留着，对你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罢，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赵佶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压下了对方心底的翻涌。烛火映着他眼底的清明，没有半分帝王的算计，只剩几分故人相交的坦荡：“你该回去了，圆珠是个好儿媳，性子稳，眼界宽，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一对儿，我很中意，日后也定然会是大夏下一代的皇后。”

他顿了顿，补了句定心的话，将那层帝王间的隔阂轻轻揭过：“我与你之间，或者说我与赵构之间的矛盾，从来不会延伸到我与她二人身上。你安心度日便是。”

末了，他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冲淡了殿内沉沉的气氛，语气轻松了几分：“改日得空，再来找我喝一点，年纪大了，我家那口子管的严，今天我数过，你欠了八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