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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联是镌在一块残碑上的,碑身斜插在荒园的乱草里,像个被遗忘的警句。“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梦;洪蒙率是客,枉寻寥廓主人。”字迹漫漶,有雨蚀风啃的痕迹,读来却像一声闷雷,滚过这岑寂的废墟。我是在一个月色过于澄明的夜里,无意间闯入这片故宅遗址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泛着骨骼般的青白,四下唯有虫声,织着一匹无边无际的、空洞的绸。
我缓缓踱步而过那道已经倾斜坍塌的月洞门,脚下踩着破碎的砖块发出一阵清脆的声,仿佛敲打着我的心弦般令人心惊胆战。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庭院究竟经历过多少美好的时光和迷人的景色呢?
也许这里曾经回荡着隔座送钩春酒暖时人们欢快喧闹的笑声;也许这里还留下过赌书消得泼茶香时文人雅士们轻声细语的交谈。然而现在,所有那些精雕细琢的欢乐时光,以及建造它们所耗费的巧妙心思和巨大财富,都已经化为了废墟中的一小撮毫无名性的尘埃。
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昏沉醉梦吗?不仅是这座宅院里的主人如此,就连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似乎也都沉浸在一种永恒不变的、仿佛永远不愿意苏醒过来的沉睡之中。清冷的月光无情地洒落在地上,宛如一个冷眼旁观世事变迁却又无能为力的看客,默默地凝视着这场延续了百年之久的黄粱美梦过后遗留下来的一片破败不堪之景。
沉醉其中的是往昔岁月中的人物,梦想破灭的则是悠悠千年的历史长河,但这苍茫天地却始终选择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并任由它们自生自灭,最终消失殆尽。而它自己,则就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往复当中,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下,久久无法从那场漫长而深沉的昏睡中苏醒过来。
风呼啸而过,无情地穿透空荡荡的窗棂,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和寂寞。我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头顶上方那如同巨大盖子一般的苍穹,只见星星稀疏而黯淡,宛如点点萤火,在浩瀚无垠的黑暗中闪烁微弱的光芒。突然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一种无法言喻的寂寥感笼罩全身,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那句古老的诗句洪蒙率是客猛地跳入脑海之中,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是啊!我们这些后来之人,无论是在时间的长河中还是在广袤的天地间,都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
我们来到这个世间,短暂停留片刻后便要离去;我们探访古老遗迹,翻阅古籍经典,缅怀历史兴衰,似乎一本正经地追寻着那个传说中的留下的蛛丝马迹——那伟大的创造力、至高无上的统治力量以及能够与之交流沟通的宇宙之魂灵。
然而,面对眼前这片荒芜破败的景象,还有那片深邃寂静的星空,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始终保持着缄默不语的姿态,没有丝毫回应。原来,那位被人们传颂已久的寥廓主人可能根本不存在于世。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从最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成为一场徒劳无功的找寻之旅。
这种觉悟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释然或轻松,反而使得原本就被夜晚露水浸湿的衣衫变得越发寒冷刺骨,仿佛连骨髓都能感受到那份彻骨的寒意。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面还没有彻底坍塌的影壁之上。令人惊讶的是,影壁上竟然残留着一幅浅浅雕刻而成的图案,虽然历经岁月沧桑,但仍能依稀分辨出其轮廓和线条:画面中央是一艘孤独的小船静静地停泊在茂密的芦苇丛旁,船上似乎有一个朦胧不清的人影正仰头凝视着浩瀚星空之中闪烁的点点繁星。
而在这幅画的旁边,则留下了几行斑驳陆离的字迹,经过仔细辨认,可以发现其中只剩下寥寥几个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毫无疑问,这些文字正是出自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所作的《赤壁赋》。
此时此刻,身处在这座荒芜破败的庭院当中,偶然间读到如此残缺不全的篇章,一种毛骨悚然、阴森恐怖之感油然而生,仿佛周围弥漫着阵阵鬼气。遥想当年,苏轼也曾驾船畅游赤壁之下,面对着眼前山川相缪,郁乎苍苍这般亘古不变的壮丽景色时,心中不禁涌起如同那位一般的悲叹之情。
然而,最终他并没有沉溺于这种消极情绪无法自拔,而是选择在自己所乘坐的小舟之内,与一同前来的友人展开一场深入灵魂的对话,并透过水色月光等自然景象领悟到了世间万物皆处于不断变化之中却又存在永恒不变之处这样玄妙深邃的哲理思想。
于是乎,他便将个人内心深处那份短暂人生带来的哀伤忧愁,统统融汇进了大自然这位伟大造物主所拥有的无尽宝藏里面去。就这样,苏轼先是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一名的卑微地位,然后才得以成功地与这片广袤无垠的世界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和谐共处,甚至可以说是尽情陶醉其中,进而寻得了暂时能够慰藉心灵的归属感以及那种仿若成为主宰一切的主人翁般的美妙感觉。
然而眼前的废墟,给不了我这样的慰藉。苏轼的江水是流动的,充满磅礴的生命力;而这里的时光是凝滞的,死亡已完成了它的作业,只留下静默的证物。那叶刻在壁上的小舟,永远无法启航;那个观星的人,也永远等不到答案。他是更彻底的“客”,被永远地放逐在这片象征性的风景里,进退失据。
风大了一些,掠过远处一片半枯的竹林,声如潮涌。我忽然想,这废墟本身,不也是一个“客”么?它曾是主人精心营构的“梦”,如今梦醒了(或者说,做梦的人不在了),它这躯壳便成了天地间尴尬的寄寓者。它既不完全是自然的,因为它带着人工的伤痕;也不再是人文的,因为灵魂已散。它处在某种暧昧的、临时的状态里,等待着最后的瓦解,复归于尘土——那或许是它唯一确认的、最终的“主人”。
那么,我此刻的徘徊与思索,究竟有何意义?为一个文明的醉梦献上迟到的挽歌?还是为自己这“客”的身份,再添一笔无用的注脚?月光偏移,将我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碎石路上,影子的头部,恰好覆在那残碑的联语上。我,我的影子,这碑,这废墟,今夜都被同一片月光浸透,都是这广漠时空里,短暂相遇、又终将离散的“客”。
离去时,天边已透出些鸭蛋青的曙色。废墟的轮廓在微光中柔和了些,少了些夜的诡秘,多了些昼的苍朴。那副对联,想必也渐渐隐入草木,等待下一个像我一样,在昏沉醉梦的天地间,独自寻觅的“客”来读。而“寥廓”依旧无言,它从不拒绝谁的探访,也从不承诺谁的归依。它只是“在”,如此而已。这或许便是唯一的、冰冷的真实。我踏上归路,身后的废墟,连同那清冷的觉悟,一同沉入将散的晨雾里,仿佛又一场大梦,还未开始,便已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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