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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中天的耐心很好。这一点,所有跟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服。他能在广州的巷子里蹲一整个昼夜等清兵的巡逻队换岗,能在护国军的战壕里跟北洋军的炮火对耗三天不动窝。这一次他带着五十个洪门敢死队员,在大野地里兜兜转转了三天,绕过板垣的明哨暗哨,摸清巡逻队的换岗规律,找到封锁线上那条不为人知的缺口——一条被春汛泡烂的旧排水沟,臭得连日本人的军犬都不愿意靠近。就是这条臭水沟,成了他们潜入安达战场的通道。
他站在安达废墟的边缘,借着夜色望着远处板垣的炮兵阵地。身后的洪门弟子们散在矮坡的阴影里,没人说话,没人抽烟,连马匹都被套上了笼头,在后面的树林里轻轻打着响鼻。五十个人,一人两把短枪,背上插着砍刀,马上绑着炸药包。他们不是来打阵地战的,是来摸营的。
包达瘸着一条腿凑上来,他走路的声音比正常人还轻——那条瘸腿落地的时候总是先用脚尖探一下,再慢慢放平,踩在碎石子上连个响都没有。“龙头,”他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闪就没,“摸清楚了。小鬼子把炮兵阵地设在打谷场东南,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外围有两个步兵中队,机枪点三个,探照灯两盏。炮兵阵地和步兵营地之间有片洼地,探照灯扫不到。鬼子的哨兵每两个钟头换一岗,下一岗在半个时辰之后。”
楚中天点点头,把烟头捻灭在泥里。他把人分成三组:两组从左右两侧同时摸掉探照灯和机枪点,自己带一组直插炮兵阵地。干掉探照灯的信号是两声猫头鹰叫,三组一起动手。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扫了一圈面前这些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胡子拉碴,有的是碧血堂最老的底子,跟他在河口一起爬过铁丝网;有的是从苏美洋工厂里新选的敢死队,练了半年短枪近战,第一次跟龙头出任务,紧张得把刀柄攥出了汗。
“记着,”楚中天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清,“炮兵阵地上不留活口,炸完炮就走。我们的任务是接盖司令撤退,不是跟板垣拼命。谁死了,谁就是我楚中天的亲兄弟,家里老小苏美洋养。但谁要是没死成,别给我躺地上装烈士——老子不背死人。”他把怀表合上,塞回怀里,补了最后一句,“半个时辰后动手,现在对表。”
包达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龙头,你这嘴,芬恩先生教的?”
“放屁。他比我损多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声猫头鹰叫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传来,探照灯在同一瞬间熄灭。楚中天第一个冲出去,身后五十个黑影散开,贴着地皮往前摸。包达带的左路已经摸到了第一个机枪点旁边,他听到闷闷的几声枪响——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打在夜风里像是谁在敲湿木头,一声一个,一声一个。右路的络腮胡子没开枪,他带的人全用刀。楚中天冲过洼地的时候瞥了一眼右翼,正好看到一个机枪手从沙袋上滑下去,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
冲到炮兵阵地边缘的时候,包达已经带着人把外围的哨兵全部摸掉了。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打谷场东南的平地上,炮口还盖着防雨布,炮架底下堆着明天要用的炮弹箱。楚中天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散开,一人一门炮,往炮架底下塞炸药包。引信嗤嗤冒火,他在心里数秒,翻身滚进事先看好的那片洼地。身后轰的一声,第一门炮飞上了天,炮管从炮架上撕裂下来,像一根被拧断的筷子砸在泥地里。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整个打谷场映得像白昼。
炸第二门炮的时候,阵地上已经炸了窝。日本炮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光着脚,有的抱着炮弹箱不知道该往哪跑,有人在喊“工兵队工兵队”,但工兵队的营房已经被包达的左路堵了门,两颗手榴弹扔进去,里面炸了膛,再没活人冲出来。洪门弟子不恋战,炸完炮就走,但走之前一定会往炮弹堆里再塞一捆炸药。第一声殉爆是整个炮兵阵地的弹药堆被点着了,火光冲天,弹片横飞;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阵地在连环殉爆中变成了一排燃烧的废铁。
“撤!”楚中天在爆炸声中吼了一嗓子。他快速扫了一遍身边尚在的人——少了几个。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去找。他们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不能停下来。
他带着剩下的人穿过火光,按照之前拴住摸清的路线,一头扎进安达废墟。镇子已经认不出来了,老磨坊只剩几块碎石头,打谷场上的弹坑连成了片,弹坑里的积水反射着远处阵地上残余的火光。他在约定的位置——镇北那棵被削去半边树冠的老槐树下——看到了盖中华。拴住比他早到一步,正蹲在槐树根下帮一个伤兵换绷带。
盖中华已经瘦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身上的衣服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他还站着。身后是几十个残兵,有的拄着枪,有的被人架着,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背着一个腿上绑着夹板的伤员——那是张海天和孙国栋。张海天昏迷着,腿上那块夹板还是盖中华用凳子腿钉的;孙国栋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他的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脚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楚中天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另一句话——“咱们这号人,没资格死在床上。”他想告诉盖中华大哥还说过厨房丢的肘子总比丢人命强,但话到嘴边觉得时机不对,只把手伸了过去。
“盖司令,”楚中天的声音被爆炸声震得有点哑,他的左肩在穿过最后一道铁丝网时蹭掉了一块皮,血正从袖口往下滴,但他自己似乎没感觉到,只是把手稳稳地递到盖中华面前,“辛苦了。跟我回家。”
盖中华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抬起满是血口子的右手指了指南面,板垣的步兵营地已经被惊动,枪声正在往这边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楚中天回头看了一眼,包达已经带着人开始布置撤退掩护,他们在废墟的断墙之间疯狂地布置诡雷——拉发线一头系在门框上,一头系在手榴弹的保险销上;炸药包塞在灶台底下,引信接在谁家遗落在门口的半截晾衣绳上。包达瘸着一条腿,干活却比谁都快,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里窜来窜去,手里那捆绊线越拉越短。
楚中天把腰间剩下的一把短枪塞给盖中华,又从腿侧摸出一把备用的塞给自己,子弹已经换好新弹匣。他把枪在掌心里颠了颠,冲盖中华说:“我开路,你的人跟紧。包达断后。走。”
一行人消失在槐树后面的夜色里。板垣的追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弹壳和一只被遗落在废墟中的布鞋——鞋面上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粗得像麻绳,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那是孙国栋的鞋,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的,也许是刚才翻断墙的时候刮掉的,也许是更早,背张海天过铁道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一只。他没顾上回头找。前面的队伍没有停,身后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没吭一声。
楚中天回头看了一眼安达的废墟,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还在,黑压压地戳在半空中。远处包达布下的第一颗诡雷已经被触发,爆炸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板垣的追兵正在一颗一颗地踩进他留下的绊线阵里。他没有再去数死了几个鬼子。他转过身,朝苏美洋的方向迈开步子,脚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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