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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惊动了隔壁卧室的杜瓦尔。
老杜瓦尔穿着睡袍冲进来,睡袍是紫红色的,丝绒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已经发黑的蕾丝花边。她的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但睡了一觉已经散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的妆容没卸干净,眼角的脂粉堆在一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迪克,再看看自己女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从睡意朦胧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紫灰。她指着迪克的鼻子,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你们范德比尔特没一个好东西”“你跟你父亲一样无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迪克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杜瓦尔的脸,又看了看伊迪的脸。两张脸都很愤怒,但愤怒的内容不一样——杜瓦尔的愤怒是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伊迪的愤怒是赌局崩盘后的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们很陌生,不是那种“我不认识你”的陌生,是那种“我从来没认识过你”的陌生。
争吵越来越激烈。杜瓦尔把迪克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扔到他身上,然后开始推他。她的力气不大,但迪克没有反抗,被她一步一步从卧室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门口。伊迪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皱成一团的文件,她忽然停下来,把文件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撕了。
纸页撕裂的声音很脆,像是骨头断裂。
“你走。”伊迪说,声音冷得像冰,“再也不要来了。”
迪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文件。半张纸在他手心里,半张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伊迪已经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发着幽幽的光。
迪克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文件,一步步走下楼梯。楼梯间很窄,墙壁是白色的,但灯光太暗,看起来是灰的。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像是什么人跟在后面。
他在一楼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门厅的暖气片还在响,咕嘟咕嘟的,水声在铸铁管道里滚来滚去。门卫不在,大概是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然后推开门,走进曼哈顿的夜风里。
他终于彻底懂了。
那些温柔、体贴、示弱,全是演出来的。她看上的从来不是理查德·范德比尔特这个人,而是他身上“双豪门唯一继承人”的光环,是身后数不尽的财富与人脉。当他亲手放弃继承权、褪去所有价值的时候,伪装便再也撑不住了。连一晚上都撑不住。
他把那半张文件举到路灯下,看了看上面自己的签名。签名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他把文件折好,塞回口袋里。
一腔热忱被兜头浇下冰水,往日的悸动与欢喜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落与清醒。他不怨自己当初天真,只是庆幸提早撞破了骗局。念头转了几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伊芙。若不是她提点,自己如今恐怕早已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他一屁股坐在车边的马路牙子上,就在曼哈顿的大街上。路沿石是水泥的,粗糙,冰凉,隔着他呢子大衣的厚度,那股凉意还是渗进了皮肤。他望着昏黄的路灯,一支一支地抽着烟。烟头在脚边散了一地,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亮着细小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星星被放大了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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