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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没有庆祝,没有通知,连船长都没提。但金善玉知道。她的手表停了——不是坏了,是日子变了。她把表上的日历拨快了一天,然后把手表戴回手腕上,表带扣得比平时紧了一格,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过了今天,”她说,“咱们就多活了一天。”
朴哲根没接话。他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刃轻轻咬了一下他的皮肤,不疼,但有一道白印。
第六天,金善玉把那本《昭明文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会儿,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像是在跟每一行字告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你看书有什么用?”朴哲根问。
“有用。”她说,“等我死了,这些字还在。以后有人翻开这本书,看见我划过的线、折过的角,就知道有个叫金善玉的人读过它。”
朴哲根没再问了。
第七天,船进入美国西海岸的航线。
海面上开始出现其他船只。货轮、渔船、偶尔还有一艘军舰,远远地经过,烟囱上的白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海鸥多了起来,成群结队地跟在船后面飞,尖叫声被海风吹散。
朴哲根和金善玉最后一次检查了他们的舱房。
窗帘拉好,床铺叠平,行李箱靠墙放齐。她把那本《昭明文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到某一页,搁在床头柜上。书页上有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线,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一句——“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他把她手写的两封信叠好——一封给靖远堂的兄弟,一封给楚中天——搁在书旁边。
然后他们走出了舱房。
冰川丸的中层密集客舱,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金善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朴哲根跟在后面,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舱门,数着门牌号。
上到中层甲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有乘客靠在门框上抽烟,有水手推着餐车经过,餐车上的白瓷盘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有人跟他们打招呼,金善玉笑着点头,日语说得比本地人还地道。
没有人知道,她的口袋里塞着一盒火柴和一小瓶煤油。
她走到中层客舱最深处,那里堆着换下来的旧被褥和床单,还没收拾走。她蹲下来,把煤油倒在最下面一层,又把被褥堆回去,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很小,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看着那团火,停了一秒,然后把火柴扔进了被褥堆里。
火“轰”地一下窜起来。
浓烟和大火瞬间在走廊里蔓延开来。烟雾从门缝里钻进去,从通风口冒出来,警报声尖利地响起,刺穿了整艘船。水手、管事、领事人员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提着灭火器,有人拖着水管,有人扯着嗓子喊“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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