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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安踏入青阳殿的内室时,光线比外间更加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涩味道,混合着未散的、昨日师洛水所下毒药带来的怪异甜腥,还有一种长久闭锁带来的沉闷气息。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背对着门口、坐在妆台前的纤瘦身影。
陆染溪正在梳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着,手持一把半旧的桃木梳,正对着铜镜,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僵硬地梳理着长发。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阳光从季泽安推开的门缝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了妆台一角,也照亮了铜镜中她骤然抬起的、映出来人身影的眼眸。
她梳头的动作顿住了。
隔着一层昏黄的铜镜,四目相对。
静默在昏暗的室内蔓延。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北堂知行压抑的抽泣和陆安炀低低的安抚声。
半晌,陆染溪缓缓放下木梳,却没有回头。她对着镜中季泽安模糊的影像,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只化作一个空洞的弧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记忆深处的柔和,却又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
“季大哥……你来了。”
这一声“季大哥”,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季泽安的心口。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八年前,甚至更早以前,那个总是跟在他和少彦身后,笑起来眼睛弯弯如月牙,会脆生生喊着“季大哥”、“少彦哥哥”,会为了给小动物包扎伤口而弄脏漂亮裙子,会在他们练武疲惫时悄悄递上温水和点心的明媚少女……陆染溪。
那时的她,善良得有些天真,阳光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可为什么……八年之后,铜镜里映出的这张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偏执的疯狂与死寂的空洞?那个明媚善良的少女,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心如蛇蝎、屡次要置自己亲生女儿于死地的毒妇?
巨大的反差与时光无情的嘲弄,让季泽安胸腔一阵窒闷的疼痛,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声久违的称呼面前,竟一时哽在了喉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怒涛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痛心。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妆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尽量放得平缓:
“染溪……我们谈谈吧。”
“谈谈?” 陆染溪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在圆凳上,仰头看着季泽安。阳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显得神色莫测。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锐,“季大哥,你也要来对我说教吗?像少彦一样,像安炀一样,像所有人一样……告诉我,我错了,我疯了,我不该那么对嫣儿?”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癫狂,死死盯住季泽安:“我没错!季大哥!我没错!” 她猛地抓起妆台上那把桃木梳,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 脆响声中,木梳应声而断,裂开的木茬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素白的衣裙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攥着那两截断梳,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面目狰狞地对着季泽安低吼:“那是我的女儿!我的身体!我的昔儿!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她抢了我女儿的一切!皇位,父爱,所有人的目光……她甚至还想抢走我的知行!她要毁了我的一切!我为什么要对她仁慈?我为什么要接受她?我没错!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女儿的东西!我只是想……想让我的昔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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