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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镜裂了四道之后,祝龙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用布包了,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金蚕蛊王告诉他,心镜还能用,但只能再用一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了。他没有告诉其他人。有些事,自己扛着就行。
那天夜里,狗剩第一个出事了。
后半夜,月亮很亮,亮得发白。狗剩躺在石柱下面,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念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皮发干。那个影子走了以后,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水潭边。不是祝龙,不是阿兰,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人穿着灰布军装,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血,把半张脸都糊住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狗剩,不动。狗剩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狗剩,你不认识我了?”狗剩盯着他,看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那身灰布军装。常德,守城,死在他怀里的那个通信兵——小刘。十八岁,脸上有青春痘,给他带过路,去城北那个坑。
“小刘死了。”狗剩说。那个人笑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我没死。你把我扔在坑里,自己跑了。你忘了我,你忘了很多人。”狗剩的手在抖。他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最后说的话。小刘最后说的是——“哥,我疼。”
“你疼吗?”那个人问。狗剩没有说话。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旧刀在左,新刀在右。那个人看着那两把刀,笑得更厉害了。“你拿刀对着我?你拿刀对着你救不了的人?”狗剩的刀垂下来了。
阿兰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狗剩那边传来的,是从她自己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蚊子叫,是一个人说话,很清楚,像有人坐在她旁边。声音是男的,很老,很哑。“阿兰,你的手好了吗?”阿兰睁开眼,身边没有人。声音从左手传来,从那只还在恢复的手里。她低头看着左手,五根手指头张着,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手指头在动,不是她在动,是自己动,一根一根,像在数数。
“你的手好了,能拿刀了。但你杀得了谁?鬼子?杀不完。邪祟?杀不完。你杀来杀去,死了那么多人,你哥死了,婆婆死了,杨队长死了,孙团长死了。你还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阿兰把左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疼得她清醒了一些。“你是假的。”她说。那声音笑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你断了手,接上了,它还是你的吗?你换了只手,你还是你吗?”阿兰愣住了。
灵儿蹲在枯树枝旁边,枯树枝上的叶子又黄了。她昨天刚浇了水,培了土,念了清心咒,它还是黄了。她把手按在土里,感觉到了山鬼姐姐的心跳,但比昨天更弱了,像一根快断的弦。
“灵儿。”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到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很好看。山鬼姐姐。灵儿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山鬼姐姐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山鬼姐姐叫她“小丫头”。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你不是山鬼姐姐。”灵儿说。那个人笑了,笑容和山鬼姐姐一模一样。“我是。”灵儿摇头。“山鬼姐姐不会下来。她下不来。你是假的。”
那个人不笑了。她的脸开始变,从好看变成丑,从白变成黑,从实变成虚。最后变成一团黑雾,散在风里。灵儿蹲回去,把手按在土里。山鬼姐姐的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王石头和赵大锤同时从水潭里站起来。他们听到了山哭。不是以前那种从很远地方传来的闷响,是在耳边,像有人贴着他们的耳朵在哭。哭声很大,很惨,像死了人。
“山在哭什么?”王石头问。赵大锤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水面上,土精从水底浮上来,光暗了,暗得几乎看不见。他在用土精听山在说什么。听了很久,他抬起头。“山说,它不想活了。”
王石头愣住了。山不想活了?山也会想死?他把手也按在水面上,土精的光亮了,亮得很刺眼。他也在听。听到了——地脉里的蛀虫退了,但山根被啃得太深,伤得太重。它疼,疼得不想活了。
“不能让它死。”王石头说。赵大锤点头。两个人从水里爬出来,朝山里走去。祝龙在后面喊,他们没有停。
祝龙看着这一切。狗剩对着空气发呆,阿兰捂着手自言自语,灵儿蹲在枯枝旁发抖,王石头和赵大锤往山里走。他把心镜从口袋里掏出来,解开布。镜面上的四道裂纹在月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四只睁开的眼睛。他把心镜举起来,对着水潭,对着月亮,对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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