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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语姚是在连续值了三天夜班之后,第一次注意到那节车厢不对劲的。她是长江索道的售票员,干了快三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站台入口处的窗口后面卖票,维持秩序,偶尔帮游客拍照。索道跨越长江,连接渝中区和南岸区,单程大约四分钟,车厢是红色的,一次能载几十个人。白天的乘客大多是游客,晚上最后一班在十点半收工。她值夜班的时候不多,但最近同事请假,她被临时调来顶班,连续上了三天夜班。站台在渝中区这边,建在一栋老建筑的顶层,从站台上能看见长江在脚下缓缓流过,江面上偶尔有夜航的船缓缓驶过,灯火在江水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倒影。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班索道从对岸开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站台上清点当天的票根。站台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很多,吹得她手中的票根哗啦作响。她用手按住票根,抬头看了一眼那节正在驶回的车厢。车厢门打开,乘客陆续走出来,大多是晚归的本地人,带着倦意,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出口走去。最后一个乘客走完之后,她习惯性地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看见那节车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背对着她,看不清脸,站姿很直,像是被固定在那里的。她愣了一下,以为还有人没下车,又等了几秒,那个人没有动。她开口提醒了一句:“到站了。”那个人没有回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车厢的角落,像是被车厢的阴影包裹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正准备走近去看,值班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等她再看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车厢空荡荡的,只剩下座椅上残留的几团纸屑。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缓慢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节车厢,角落是空的,座椅上没有遗留任何物品,地面上也没有脚印。她弯腰仔细看了看车厢地板,在角落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层极薄的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均匀地覆盖过。这节车厢今天运营了一整天,按照常理,不应该积下这么一层灰尘。她在值班室的交接日志上写下了时间,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合上日志,锁好门,沿着楼梯走下了站台。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的时候,黑暗中那个背影又浮现出来了,轮廓清晰,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确认她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见窗外传来索道钢缆缓慢滑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根粗重的钢缆上被吊着,缓慢地移动着,从南岸滑向北岸,又从北岸滑回南岸,在夜风中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声。她以前从来没有在夜里注意过这种声音,现在它却像是找到了她的耳朵,持续地灌进来,像是正在让她适应它的存在。
第二天晚上她特意留意了最后一班车。十点半,索道从对岸缓缓驶回,红色的车厢在夜色中像一只正在靠近的旧灯笼。她站在站台上,这一次她没有看向别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节车厢的角落。车厢门打开,乘客陆续走完,她等了几秒,那个角落没有出现任何人。她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车厢的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有人刚刚在上面呼了一口气。她走过去擦了一下,玻璃表面留下了一道指痕,像是有人用手指画过一道弧线,边缘还没有完全散去。她闻到了一种气味,极淡的,像是江水的腥气,从玻璃表面那层雾中散发出来,在她靠近的时候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她把手缩回来,那层雾正在缓慢地变薄。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那层雾正在从玻璃表面缓慢地褪去,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吸收。她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夜班收工后,她也曾在同一扇车窗玻璃上见过类似的雾,当时以为是江面的潮气,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层雾的形状,和这次看到的几乎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还没有注意到那层雾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以她无法解释的方式,从玻璃表面自行消退。
第三天夜里,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索道站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在值班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夜色中那根横跨江面的钢缆,雨水顺着钢缆的表面滑落,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细密的光点。那根钢缆从站台顶部延伸出去,跨过江面,在对岸的黑暗中消失。她听见钢缆在滑轮上滑动的声音,被雨声包裹着,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雨中承受着某种她不了解的重力。最后一班索道从对岸开回来的时候,她照例站在站台上,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车厢缓缓靠近,红色的外壳被雨水浸湿了,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湿光。门开了,乘客走出来,她站在车厢门旁边,没有往后退,在最后一个乘客下车之后,保持着那个位置,目光落在车厢的角落。那个位置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轮廓比前天晚上更清晰了,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像是被雨水的潮气从车厢底部缓慢地托起来的。她看见那个人微微侧过头来,像是要朝她的方向看,但它始终没有完全转过来。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雨丝正在她的脸上汇集成细小的水流,沿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见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试图完成那个始终没有完成的转身动作,但它停在了那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它开始变淡,像是正在被雨水稀释,一点一点地消退,直到完全消失。
那天夜里她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在日志上又写下了一条记录:“夜班,十点三十五分,车厢东侧角落出现人影,持续约六秒后消失。形态较前日更清晰,未见明显面部特征。”她放下笔,在下一行写道:“建议白班检修时检查车厢内壁是否有异常附着物。”她把日志放回抽屉里,锁好门,沿着楼梯走下站台。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有一层湿意,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晕。她沿着江边走了几步,停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感觉到江风正在把那些雨后的湿气从她身上吹走,温度正在下降,把那些被雨浸透的旧痕迹从她肩上剥离下来。她不知道那名工人有没有被找到,也不知道那个铸铁构件是不是和他有关。她只是觉得,那条索道每天运送着无数人跨过江面,在那些来来往往的红色车厢之间,有一截被嵌在索道底座里太久的旧件,正在用它的方式提醒她,还有人被留在下面,等着被谁注意到。
下夜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去。她沿着楼梯走到索道下方的江边,在靠近索道下站台基座的位置,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面混凝土墙壁。墙壁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缝边缘有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层东西,触感干燥,像是干涸的水泥浆,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又沿着墙壁摸了一段,在靠近基座底部的位置,摸到了一块凸起的金属边缘。她沿着那道金属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它的形状,是一段铸铁构件。它的边缘有些锋利,已经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了,在灯光下泛着那种经年累月被水流打磨过的暗沉光泽。她沿着墙壁往下摸,在混凝土与基座接缝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她顺着那道刻痕的方向摸过去,它一直延伸到基座的底部,消失在地面以下。
她站起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在手电筒的光束边缘,感觉到自己正在和一段已经被遗忘太久的旧时间缓慢地连接起来。她回到住处以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一段话:“长江索道渝中区下站台基座处发现金属构件,疑似早期施工遗留件。构件表面有磨损痕迹,附着物呈暗褐色。”她关上手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那段钢缆的记忆,她只知道她已经记住了那个构件的形状和位置,而那个站在车厢角落里的身影,也会在下一个夜班时回到它熟悉的角落,用同样缓慢的速度朝她的方向侧过头来。在她看清那个身影的脸之前,那道裂缝会继续沿着那面混凝土墙壁缓慢地向上延伸,等它延伸到地面以上的时候,那截嵌在基座里的铸铁构件就会被彻底顶出,露出被埋藏了太久的表面。而到那时候,她会准备好在那时看清它的脸。她只是不知道,当她终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她会认出它,还是会认出她自己。她沿着石阶走回站台,雨已经停了,索道的钢缆在夜风中发出低频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人正沿着那条被拉紧的钢索缓慢地走过,脚步声沿着金属表面传下来,在她的脚底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向她确认那段被她重新发现的旧时间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靠近她下一次值夜班的日子。而她也会在钢缆的呜咽声中,在那面裂缝边缘的旧件里,找到那段她一直在寻找的旧时间,把那个被遗忘太久的编号重新填回它的位置。她只是那个在值班日志里写下时间的人,而那道被嵌在基座里的旧痕,也会在她下一次值夜班之前,用钢缆的呜咽声告诉她,那截嵌在混凝土里的金属边缘依然留在她手指曾经触碰过的位置,等着她在下一次夜班结束之后,沿着那道被雨水浸过的墙壁,重新确认它的存在。到那时候,她会把灯光调亮一些,在看清楚那个转身动作完成之前保持站定,让那截金属边缘与钢缆呜咽之间的旧对应关系,沿着裂缝的走向,在她下一次伸手触碰它的时候,重新接上它等待了太久的那段结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清那个身影的全貌,她只觉得当她下一次在夜班日志里写下时间的时候,那道裂缝已经沿着墙壁向上延伸了更多的距离,而钢缆的呜咽声也比以前更接近她的站台了。她只需要继续坐在值班室里,等着下一班索道从对岸驶回,等着那个身影在雨夜的最后一班车上重新出现在车厢的角落,等着它用同样缓慢的速度,完成那个被卡住太久的转身动作。她只是那个在它转身完成之前依然站在站台上的人,在她下一次用指尖触碰基座表面的金属构件时,那道旧痕已经从混凝土的裂缝中渗出来了。而她也会在那道裂缝延伸至地面之前,认出那个身影的面容,认出它肩上那道磨损的痕迹,认出它站姿的弧度。到那时候,她会在夜班日志里写下最后一行记录,把那节车厢的编号和那个身影停留的位置记在下一页的空白处,然后合上值班室的门,沿着已经停运的站台,走向那根正在缓慢冷却的钢缆,等着那个身影在下一班索道驶回之前,用同样的方式,向她展示它已经等待了太久的全貌。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她看清之后再次消失,她只是觉得,当她终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那道裂缝边缘的旧件已经不再需要她用手去触碰来确认它还存在了。那道缺口已经被填入了新的标记,而她在下一次经过那道裂缝之前,已经沿着钢索的走向,把那个未完成的旧时间接上了它等待了很久的位置。那段被遗忘的旧铁件已经在她触碰它的那一刻完成了它最后的伸展,而她只是那个在裂缝边缘摸到了那段冰冷表面的人,在它彻底嵌入混凝土之前,用她自己的温度确认了它最后还在那里。那道裂缝将会合拢,而那个身影将会出现在下一班车厢里,用更完整的轮廓,在它被重新填入下一段记录之前,完成那个被卡住了太久的转身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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