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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土。
那土是褐中泛红的,微潮,带着初春解冻后特有的松软与腥气。我把它凑近鼻尖——没有腐叶的酸,没有化肥的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阳光晒透又埋进岁月深处的暖香。像小时候阿砚攥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他家后院那片老麦地时,风里卷来的味道。
那是1998年的春天。
我十六岁,刚随母亲从县城搬来青槐村。父亲病退前是县农机站的技术员,病得突然,也去得突然。母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只剩两口樟木箱、半架旧书、一台嗡嗡响的牡丹牌收音机,和一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上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县礼堂门口,笑得拘谨,母亲穿件墨绿旗袍,鬓角别着一朵绢做的栀子花。我们没带地,没带房,只带了一纸户口迁移证,和一个“投亲不靠亲”的沉默念头。
青槐村不认户口本,只认地。谁家的地界插着哪根柳枝,谁家的犁沟深几寸,谁家祖坟朝哪方,谁家闺女嫁到东山坳还是西岭坡——这些,才是活在人嘴里的契约。
我们落脚在村西头废弃的林场看护房。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如鳞,窗框歪斜,夜里风一吹,木头就呻吟。母亲用旧床单钉成帘子,隔出里外;我翻出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锯下两截松木,钉成小凳,又用铁丝拧紧窗扇。第三天清晨,我端着搪瓷缸去村口老井打水,看见他。
他正弯腰在井台边淘米。
不是蹲,是弯——脊背弓成一道结实的弧线,肩胛骨在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里微微凸起,像两片未展的青叶。他听见水桶磕碰石沿的声响,直起身,侧过脸。
阳光正斜切过井沿,把他半边脸镀成金铜色,另半边沉在青苔斑驳的阴影里。他眼睛很黑,不亮,却沉,像两口被雨水泡过十年的老井,静得能映出人影,又深得照不见底。
我愣在原地,缸里的水晃出来,湿了鞋面。
他没说话,只把淘好的米倒进竹匾,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然后他端起匾,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他叫沈砚,二十二岁,沈家独子,父母三年前先后殁于一场山洪。他守着三亩半薄田、半间塌屋、一头瘸腿的老黄牛,和一本被翻烂的《土壤耕作学》手抄本,在青槐村扎下了根。村里人唤他“哑砚”,不是真哑,是他极少开口。话少,但锄头不闲;声轻,但犁沟不歪。
我那时不懂,有些沉默不是空的,是把千言万语都碾碎了,混进泥土里,等春雨一浇,便长成穗子。
母亲托人打听,说沈家那三亩半地,是祖上传下的“油沙地”——沙多黏少,透气好,种豆结荚密,种麦穗粒饱,种红薯藤蔓粗得能勒死狗。可沈砚偏不种粮。
他种的是紫云英。
开春撒籽,清明返青,谷雨抽莛,立夏开花。一整片地,铺开成淡紫的雾。风过处,细浪翻涌,甜香浮动,蜜蜂嗡嗡地悬在花穗之上,像无数粒微小的金铃。
我常坐在田埂上看。他就在地里走。不骑牛,不使耙,只扛一把窄刃锄,沿着垄沟慢慢踱。锄头点地,轻得像叩门。偶尔停住,俯身掐下一小枝,凑近闻,再轻轻放回土里。
我问过母亲:“他种这花,卖钱?”
母亲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卖?花谢了就沤肥。他说,紫云英压青,养地。”
“养地?”
“嗯。让地喘口气。”她顿了顿,线在粗布里拉出细微的嘶声,“人累了要歇,地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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