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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疮痍遍地（第1页）

朔风卷着灰烬与血腥气，掠过焦黑的土地。李世欢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怀朔镇以北的广袤原野。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原本零星散布的村落，如今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未被烧尽的草料堆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混杂着烟火味、血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尸体腐败的甜腻气息，令人作呕。田野荒芜，被马蹄和脚步践踏得不成样子，偶尔能看到冻僵在田埂上的牲畜尸体，或者更令人触目惊心的，蜷缩在废墟角落，早已僵硬的人形。

“将军，这……”跟在李世欢身后的侯二，纵然是见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动作间仍带着些微的僵硬，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疼痛，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悲凉。

司马达沉默地跟在另一侧，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神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着，越算，心越沉。

他们是例行巡逻，也是为了探查柔然退去后的真实情况，更是想看看，怀朔镇官方所谓的“安抚地方”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眼前的一切，给了他们最冰冷，也最真实的答案。

几乎没有。

零星的、面黄肌瘦的幸存者，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翻捡着，试图找到一点未被抢走或烧毁的物什。看到李世欢这一小队盔明甲亮的官兵，他们眼中先是本能地极度的恐惧，瑟缩着向后退避，待看清那面残破却熟悉的“李”字认旗时，恐惧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死寂般的绝望，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的期盼。

“官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黑灰和冻疮的老妪，颤巍巍地伸出枯柴般的手，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孩子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抓着老妪破烂的衣角。

李世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干粮袋，但出来巡逻前，他没带，他摸了个空，手指只在冰冷的铁甲上划过。

侯二骂了句粗口，烦躁地别过头去。他不是没有恻隐之心，而是清楚地知道，他们自己也快断粮了。这点同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老人家，怀朔镇……没有派人来赈济吗？”司马达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悲苦，她摇了摇头，喃喃道：“来了……来过了，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说粮草要紧着军爷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在这被洗劫一空、天寒地冻的废墟里，能想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周平带着两名斥候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死寂的原野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勒住马，脸色凝重地朝李世欢摇了摇头。

“将军，属下探查了周边三个较大的村落，情况……都差不多，甚至更糟。柔然人抢光了粮食、牲畜，带不走的就烧掉、杀掉。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而且大多带伤，缺衣少食，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周平的声音压抑着愤怒，“怀朔镇的巡防队倒是见过几波，只是沿着官道巡视，并未深入这些被祸害的村庄。”

李世欢沉默地听着，目光从老妪麻木的脸，移到那孩子空洞的眼睛，再投向远处更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野草般卑微求生的身影。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他们拼死血战要守护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用六十条人命换来的“胜利”之后，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

镇将府内，那些人还在为如何克扣他的赏赐、如何平衡势力而勾心斗角，却对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更惨烈的死亡视而不见！

“将军，看那边！”一名士卒突然指着官道的方向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渐渐汇聚成一群，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或者干脆肩挑背扛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步履蹒跚，神情呆滞而绝望，正朝着南方，朝着怀朔镇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是流民。

战争制造了废墟，也制造了流民。这些失去了家园、亲人和一切生计的人，本能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还存在秩序和生机的城镇涌去。

“他们……这是要去怀朔镇？”侯二皱紧了眉头。

“怀朔镇不会收留他们的。”司马达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镇将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克扣，连我们这支‘有功之军’都要打压，又怎会愿意拿出粮草来赈济这些‘无用’的流民？他们去了，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最终只会被驱赶，或者……饿死在城墙之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司马达的话，那股流民在靠近怀朔镇方向的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一些人茫然地张望着，一些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还有一些人，则带着一丝希冀，转向了另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青石洼的方向。

显然，“李队主”在战中的勇武，以及他之前剿匪安的传闻等等，让这些即将溺毙的人涌来。

看着那开始转向、朝着青石洼蹒跚而来的人流，李世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收留？他们自己的存粮已岌岌可危。

驱赶？看着这一张张绝望的脸，尤其是那些孩童茫然的眼神，他如何能硬得起这个心肠？他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活下去吗？可现在……

“将军，我们……”侯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有些发干。他不怕打仗，不怕拼命，但面对这种无声的绝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李世欢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被上位者遗忘的土地，望着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同胞，望着那条即将被苦难淹没的、通往他青石洼营地的小路。

风更冷了，针扎似的疼。

疮痍，遍布原野。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回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调转马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队伍，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青石洼的方向，疾驰而去。

有些抉择，避无可避。

有些重担，必须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