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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坐在左首第一位的老者咳嗽一声。他是张佑的叔父张瓒,年近七旬,掌管家族账目四十余年,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伯衡(张佑字),”张瓒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老朽说几句不中听的。许氏之败,败在势单力薄。他家虽号称万亩良田,实则多是与郡府勾结,虚报田亩骗来的赏田。朝廷一查便露馅,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中众人:“可我张氏不同。四万八千亩田,每一亩都有地契,每一斗租子都按律纳税。这些年旱涝灾荒,我们开仓赈济的粮食不下十万石,郡志里都记着的。便是闹到御前,我们也有理可说。”
“有理?”坐在右首的部曲统领张猛嗤笑出声,“三叔公,您老糊涂了吧?朝廷这是要讲理的样子吗?曹操带的可是攻城器械!那陈墨造的东西,您没听说过?豫州七座坞堡,最硬的扛了不到三天!”
张猛四十许岁,是张佑的堂弟,掌管堡中武力二十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说话时疤痕扭动,狰狞可怖。
“那依你之见?”张瓒冷冷看向他。
“打!”张猛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我们有堡墙,有存粮,有三千敢战的儿郎!他曹操远道而来,能带多少粮草?冀州各郡的豪强,哪家不是兔死狐悲?只要我们扛住十天半个月,必然有人响应!到时候——”
“到时候朝廷就会调集大军,把冀州犁一遍。”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一个青年。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穿着青色儒衫,与堂中这些武夫、掌柜格格不入。
这是张佑的次子张文,字子渊。
“子渊,你什么意思?”张猛眯起眼睛,手按上了刀柄。
张文起身,先向父亲和各位族老施了一礼,才缓缓道:“二叔,诸位长辈。侄儿在洛阳太学读书三载,亲眼见过北军操演,见过陈墨工坊里那些器物,更见过……”他深吸一口气,“见过陛下的决心。”
“陛下?”张瓒皱眉,“你是说刘宏?”
“三叔公慎言。”张文正色道,“当今天子,登基至今十四年。前五年隐忍不发,中间五年平黄巾、清宦官、收兵权,最近四年推新政、修律法、兴工商。您以为,这样的君主,会是朝令夕改、半途而废之人吗?”
他走到堂中,声音清朗:“度田令看似只是清查田亩,实则是陛下新政的根基。土地兼并不除,流民永无止境;流民不绝,盗贼蜂起,黄巾之乱便会重演。陛下要的,是一个田亩清楚、户籍分明、税收公平的大汉。谁挡这条路,谁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那许氏——”有人小声问。
“许氏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张文转身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恳切,“父亲,诸位长辈。冀州张氏,在钜鹿郡是豪强,但在朝廷眼中,不过是一方土豪。曹操持节假钺而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权调动三州兵马,有权先斩后奏!”
他抬起手,一根根屈下手指:“幽州的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天下骁锐;并州的丁原,并州狼骑曾破鲜卑;冀州本地的郡兵,至少有万人可调。而我们呢?三千八百人,困守孤堡。一旦朝廷下定决心,这堡墙再厚,能挡得住数万大军日夜攻打吗?”
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张文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张佑盯着次子,手指在乌木杖上轻轻摩挲。这个儿子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一个——聪明,清醒,看得太透。三年前送他去洛阳太学,本是想让张家在朝中多个耳目,谁曾想,这耳目看得太清楚,反倒动摇了家族的决心。
“子渊,”张佑终于开口,“依你之见,该如何?”
张文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父亲,开门,纳降,交田。”
“轰——!”
堂中炸开了锅。
“混账!”张猛暴起,一脚踹翻案几,“张文!你还是不是张家的种?还没打就想着投降?你——”
“二叔!”张文抬头,眼中已有泪光,“正因为我姓张,我才不能让张家上下三千余口,因为几万亩田,全部葬送在此!许氏只是家主伏诛,族人尚存。可如果我们武装抵抗,那就是谋逆!谋逆是什么罪?夷三族!三族啊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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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张佑,声音哽咽:“父亲,田没了,我们还有商队,还有工坊,还有在各地的人脉。可人没了,张家就真的完了!您忍心看着孙儿们被押上刑场,看着女眷被没入官婢吗?”
张佑闭上眼。
堂中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张文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张佑缓缓睁眼。他看向张猛,看向张瓒,看向堂中每一个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
最后,目光落在长子张武身上。
张武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什么都没说。
“子渊,”张佑的声音疲惫不堪,“你起来。”
张文跪着不动。
“我让你起来!”张佑忽然暴喝,乌木杖重重顿地。
张文浑身一颤,缓缓起身。
“你说得对,说得都对。”张佑苦笑,“朝廷势大,陛下决心已定,抵抗是以卵击石。这些道理,为父岂会不知?”
他撑着木杖站起,慢慢走到堂前,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色:“可是子渊,你不懂。你不懂这些田地对张家意味着什么。它不是粮食,不是钱财,它是张家的魂。”
“你曾祖开田时,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脚上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佑儿,这些田,是张家人用命换来的。你要守好,一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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