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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草原的二月,是个充满欺骗的季节。
表面上看,冰雪正在消融,枯黄的草根下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的阴山山脉褪去了冬日的惨白,露出青灰色的山脊。阳光照在还未完全解冻的河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若是诗人见此景象,定要赋诗一首,赞美这塞外早春的生机。
但段颎此刻没有丝毫吟诗作赋的雅兴。
这位征北大将军身披玄甲,外罩猩红大氅,胯下那匹缴自羌人的河西骏马烦躁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他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前方三百步外那条蜿蜒的河流——白渠水。
“昨日斥候来报,河面尚可行马。”段颎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铁片,冰冷而生硬,“一夜之间,竟解冻至此。”
副将曹操勒马在侧,闻言微微蹙眉。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箭袖戎装,外罩狐裘,看起来更像是个随军谋士而非统兵大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却比这早春的寒意更刺人。
“上游雪融,水势暴涨。”曹操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阴山余脉,“昨夜西风转暖,加速冰裂。大将军,此乃天时,非人力可阻。”
河面景象确实惊人。昨日还是一条覆着厚冰、可供车马通行的坦途,此刻却已崩解成无数浮冰,大的如屋宇,小的似磨盘,在浑浊的急流中互相撞击、翻滚,发出轰隆巨响。破碎的冰块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偶尔有几块撞在岸边的岩石上,顿时粉身碎骨,冰屑四溅。
十万大军,就这样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
中军阵中,刘宏站在特制的“观阵车”上,远眺前方。这车是陈墨的杰作——四轮底盘异常平稳,车顶设有可升降的望台,四周护以轻甲板,既能让统帅登高望远,又不失防护。此刻望台升至一丈高,刘宏凭栏而立,身后站着荀彧和两名掌旗官。
“陛下,前军停了。”荀彧的声音平静,但眉头微微锁着,“白渠水解冻早于预期。”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河流,望向对岸那片逐渐泛绿的草原。那里本该是汉军骑兵纵横驰骋的战场,是包抄鲜卑侧翼的必经之路。按照原定军略,曹操率三万步骑混成部队,需在五日内渡河,迂回至阴山北麓,与段颎的主力形成钳形攻势。
现在,时间正在一滴一滴流逝。
“鲜卑斥候此刻必在远处窥视。”刘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望台上的每个人都听清,“他们看到汉军被一条河拦住,会怎么想?”
荀彧沉吟片刻:“轻敌。以为我军天时不利,或将延误战机。”
“不止。”刘宏摇头,“和连虽不如其父檀石槐雄才,但绝非蠢材。他看到我军停滞,便会调整部署——要么加强正面防御,要么,会派出游骑骚扰渡口,拖延我军渡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荀彧脸上:“文若,你算过没有?大军在此每耽搁一日,要多耗多少粮草?”
荀彧不假思索:“粟米四千斛,干草八千束,盐六百斤。若算上民夫口粮,还要再加三成。”
数字报得精准。这位尚书令的脑子里,仿佛装着整支大军的账本。
刘宏点了点头,又转向河流方向:“传令。命段颎、曹操即刻来见。还有——”他顿了顿,“让陈墨也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燃着六个炭盆,驱散了塞外的寒意,却也使得空气有些窒闷。段颎一进帐就卸了大氅,露出内里那身保养精良的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曹操则安静地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形和水系标记间游移。
陈墨是最后一个到的。这位将作大匠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粗布工匠服,袖口挽起,手上还沾着些木屑和油污。他向刘宏行礼时,动作略显笨拙,但无人会因此轻视——军中谁不知道,那些威力巨大的发石机、精良的强弩、乃至大将军乘坐的观阵车,都出自此人之手。
“情况诸位都看到了。”刘宏没有废话,直接指向沙盘上代表白渠水的蓝色绸带,“大军必须尽快渡河。段将军,若按常规架桥,需几日?”
段颎抱拳:“陛下,若在平日,工兵伐木造桥,三日可成。但如今——”他指了指帐外,“水流湍急,浮冰不断,下水立桩极为凶险。末将估计,至少需五日,且要折损不少善水工兵。”
“五日太长了。”曹操忽然开口。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汉军的红色小旗,插在河流北岸,“我军在此每多耗一日,和连就多一日准备。且据最新斥候报,鲜卑人正在阴山北麓集结各部,若等他们完成布防,我军迂回侧击之策,效用将大打折扣。”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河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刘宏看向陈墨:“陈卿,工兵营可有应对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工匠出身的大匠身上。陈墨抿了抿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案几上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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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诸位将军,请看此物。”
图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复杂机械,而是一系列木制构件的分解图。长方形的木梁,端头有精巧的榫卯结构;三角形的支撑架,连接处标着铁制插销的位置;还有平板状的桥面板,边缘开有规整的槽口。
“这是……预制构件?”刘宏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陈墨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去岁奉诏筹备北伐时,臣便思及塞外河流众多,春融秋汛皆可能阻碍大军。故督造将作监,按陛下曾提过的‘标准化’之思,预先制作了五百套渡河构件。每套包括主梁八根,支撑架二十四副,桥面板四十块,以及铁销、绳索若干。所有构件榫卯皆按统一规格,可互相拼接。”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几个木制模型,在案几上快速拼接。只见那些小小的木块在他手中咔嗒咔嗒组合,不过一盏茶功夫,竟搭起一座微缩的桥梁模型,长近两尺,结构严整。
段颎俯身细看,眼中露出讶色:“此桥不用下水立桩?”
“正是。”陈墨指着模型底部,“臣设计了浮箱——中空密封的木箱,外包牛皮涂以桐油防水。将浮箱系于构件之下,桥梁便可浮于水面。再以铁索连接两岸,固定桥身,虽急流浮冰,亦难撼动。”
曹操忽然问道:“如此浮桥,可能通过车马重器?比如武刚车,比如发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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