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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草甸染成血色的时候,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那不是战场正面——那里,汉军重骑正在重整阵列,弩手在更换箭囊,刀盾手在修补车阵。真正的狩猎在战场两翼,在那片被马蹄踏烂、被鲜血浸透的广阔原野上,在那支溃不成军、只顾逃命的鲜卑败兵身后。
乌桓大人丘力居勒住了战马。
他今年四十七岁,脸上有着草原风沙刻下的深纹,左耳挂着三枚铜环——那是他年轻时亲手割下三个鲜卑百夫长的耳朵制成的战利品。此刻,他胯下的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鼻喷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大人,”副手骨碌台策马靠近,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斥候回报,东北方向有大约八百骑鲜卑溃兵,正往白狼河方向逃。带队的是个千夫长,旗号是…慕容部的狼头旗。”
“慕容部。”丘力居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摩擦,“檀石槐母亲出身的部落。当年就是这个部族,逼着我们乌桓人交出最好的草场,献上最肥的牛羊。”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弯刀,而是一柄汉军制式的环首刀。刀鞘是牛皮制,但刀柄缠绳的方式却是乌桓传统手法。这是三个月前,曹操在许昌亲自赐予他的,当时那位武平侯拍着他的肩膀说:“丘力居大人,从此你我便是一家人。汉家的刀,斩胡虏的头。”
一家人。
丘力居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嘲。他当然知道汉人这话里有几分真——若不是鲜卑势大,若不是汉军北伐势不可挡,他这乌桓大人又岂会带着三千部族骑兵“归义”?说到底,不过是草原上弱肉强食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但,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他腰间挂的是汉家将军亲赐的刀,身后三千骑吃的是汉军粮草,身上披的是汉军铁匠打造的半身铁甲。而前方逃命的,是曾经欺压乌桓数十年的鲜卑人。
这就够了。
“骨碌台,”丘力居开口,“你带一千骑,从左侧迂回,截断他们逃往白狼河的路。记住,不要硬拼,用箭雨驱赶,把他们逼向我这边。”
“大人要亲自冲阵?”骨碌台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不。”丘力居摇头,手指向远处一片隆起的丘陵,“看到那片坡地了吗?太阳马上落山,他们逃到那里时,正好是背光。我要在那里,用慕容部千夫长的头,祭我父亲、我兄长、还有三年前死在慕容部突袭中的三百乌桓儿郎。”
骨碌台肃然,右拳捶胸:“遵命!”
他调转马头,开始呼喝着点兵。乌桓骑兵们迅速分成两股——这些人虽然归附汉军,但依然保持着草原骑兵的组织方式:以百人为单位,每个百人队由一名“百骑长”统领,百骑长下面是十名“十骑长”。命令传达极快,不过半刻钟,一千骑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北奔去。
丘力居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缓缓拔出那柄环首刀。
刀身在夕阳下泛着青冷的光。汉人的锻造技术确实精湛,这刀的钢口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一柄弯刀都要好,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纸,挥砍时几乎没有阻力。他试过一次,一刀斩断三根拇指粗的皮绳,刃口丝毫不卷。
好刀。
就该饮仇敌的血。
“剩下的兄弟,”丘力居举刀高呼,“跟着我!记住草原的规矩——谁杀的,战利品归谁!但那个慕容部的千夫长,我要活的!”
“呜——嗬!”
两千乌桓骑兵齐声应和,声浪在原野上回荡。他们大多还穿着乌桓传统的皮甲,外罩汉军配发的半身铁胸甲,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乌桓弯刀,有汉军环首刀,有从鲜卑人那里抢来的长矛,甚至还有人拿着镶铁头的骨朵。
但他们的马术,是草原上最顶尖的。
不用丘力居再多说,两千骑已经自动分成二十个百人队,呈扇形展开。这不是汉军那种严整的阵列,而是草原狼群捕猎时的阵型——松散,却可以随时聚拢;看似杂乱,却暗含包围与驱赶的杀机。
丘力居一马当先。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四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风吹在脸上,带着血腥和草屑,丘力居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三里外那支正在逃窜的鲜卑溃兵。
他认出了那面狼头旗。
慕容部的旗帜,黑底,白狼头,狼眼用朱砂染红——据说这样可以在战场上震慑敌人。三年前,就是这面旗,出现在乌桓部落的草场上,然后便是烧杀抢掠。
那天,丘力居正在五十里外与另一个乌桓部落谈判联盟。等他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烧成白地的帐篷、被割喉的牛羊、以及三百多具族人的尸体。其中就有他十七岁的长子,那孩子胸口插着三支箭,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断的矛。
从那天起,丘力居就发誓,要杀尽慕容部所有能拿刀的男人。
而现在,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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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那罗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他伏在马背上,右手死死抓着缰绳,左手按着左肋——那里中了一箭,虽然箭头已经被掰断,但箭杆还留在肉里,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鲜血已经浸透了皮甲,顺着马鞍往下淌,滴在战马汗湿的鬃毛上。
“千夫长!乌桓狗追来了!”身旁一名亲卫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慕容那罗咬牙回头。
夕阳的余晖中,他看到了那片扬起的烟尘。烟尘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骑兵,看装束和骑姿就知道是乌桓人。人数至少两千,而且分成了两股,一股正从左侧迂回,显然是想要包抄。
“加快速度!”他吼道,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到了白狼河就有接应!坚持住!”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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