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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熹六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兖州东郡濮阳县。
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黄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咆哮。守堤的老卒赵大裹着蓑衣,蹲在堤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他守了三十年堤,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水位已经漫过警戒线,还在涨。
“赵叔,堤要垮了!”一个年轻士卒指着堤脚,声音发颤。
赵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堤脚渗出一股浑水,越来越大。他的心,猛地一缩。那是管涌,堤要垮的前兆。
“快跑!”他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堤坝轰然塌陷。黄河像一条挣脱锁链的黄龙,咆哮着冲进濮阳县。洪水所过之处,房屋倒塌,人畜漂没。哭喊声、求救声、牲畜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赵大被洪水卷走,抓住一棵大树的树干,才捡回一条命。他趴在树干上,望着那片汪洋,老泪纵横。三十年的堤,他守了三十年,还是垮了。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三天后。
宣室殿里,刘辩看着那份急报,手在发抖。濮阳县,淹了。范县,淹了。东阿县,淹了。兖州、豫州,二十多个县,一片汪洋。死伤无数,百姓流离。
“传尚书台。”他的声音沙哑,“传五曹尚书,传张华。”
张华跪在殿中,面前摊着那份急报。他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是兵部尚书,掌军政、边防、武备。治水,不是他的职责。但他不能不管。那些百姓,那些被洪水冲走的百姓,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需要他。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臣请旨,赴兖州治水。”
刘辩看着他:“张卿,你是兵部尚书。治水,不是你的职责。”
张华道:“陛下,臣知道。但臣不能看着百姓淹死。臣请陛下,暂免臣兵部尚书之职,授臣河堤谒者。臣去治水,水治好了,臣再回来。”
刘辩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好。朕准了。朕免你兵部尚书,授你河堤谒者。朕给你十万民夫,百万贯钱粮。你要替朕,把黄河治好。”
张华叩首:“臣定不负陛下!”
刘辩扶起他:“张卿,你记住,朕等你回来。”
八月初一,张华带着陈墨的《河工要术》,带着将作监的二十名匠师,带着十万民夫,奔赴兖州。他站在黄河大堤上,望着那片汪洋,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先帝说过的话:“以民为先。”他喃喃道:“陛下,臣记住了。”
他转身,面对那些匠师和民夫,高声道:“诸位,黄河决口,百姓遭殃。我们不是神仙,不能一夜之间把水退掉。但我们可以,一锹一锹,把堤筑起来。一筐一筐,把土运上去。一天一天,把水逼回去。”
民夫们齐声道:“谨遵张大人之命!”
张华先做了一件事:勘察地形。他带着匠师,沿着黄河走了三百里,从决口处走到入海口。他记下每一处险滩,每一处弯道,每一处薄弱堤段。他把这些数据,绘成一张图,挂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诸位。”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这里是决口处,必须先堵。这里是弯道,水流湍急,最容易冲垮。这里,这里,这里,都是薄弱段,必须加固。”
匠师们点头。
张华又道:“堵决口,不能用土。土一冲就垮。要用三合土。”
他取出陈墨的《河工要术》,翻到“三合土”那一章,念道:“三合土者,石灰、黏土、砂石,按三、四、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分层夯筑。干后坚硬如石,遇水不化。”
匠师们都是将作监的老人,跟着陈墨干过无数工程,对三合土不陌生。但用在黄河大堤上,还是第一次。
“张大人,三合土筑堤,行吗?”一个老匠师问。
张华道:“行。先帝在时,陈大匠用三合土修过南阳白河大堤。二十年了,还在。黄河比白河大,但原理一样。”
老匠师点点头,不再问了。
八月初五,堵决口。决口宽三十丈,深三丈。水流湍急,扔下去的土石,瞬间就被冲走。张华下令:“用竹笼装石,沉入决口。”
民夫们编竹笼,装石块,沉入决口。一个不够,沉两个。两个不够,沉四个。沉了上百个,决口终于堵住了。但水流还在渗。张华又下令:“用三合土,封住缝隙。”
民夫们搅拌三合土,一筐一筐倒上去。三合土遇水,不化,反而越来越硬。三天后,决口封住了。
消息传出,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跪在堤上,朝着洛阳的方向磕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烧香,有人念经。一个老农跪在张华面前,老泪纵横:“张大人,您救了俺们全家。俺给您磕头了。”
张华扶起他:“老丈,您别这样。这是臣的本分。”
堵了决口,还有筑堤。张华把十万民夫分成十队,每队一万人,各负责一段。他亲自督工,每一段都要检查。三合土的配比,他亲自把关。石灰三成,黏土四成,砂石三成,一斗一斗量,一铲一铲拌,绝不含糊。夯筑的厚度,他亲自测量。每层三寸,夯到泛浆为止。泛浆了,才合格。不泛浆,返工重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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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夫们从早干到晚,从晚干到早。没有休息日,没有节假日。张华也和他们一样,从早干到晚,从晚干到早。他的手磨出了血泡,他的脸晒得黝黑,他的嗓子喊哑了。他没有叫过一声苦。他知道,他苦,百姓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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