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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携疫归来（第1页）

三日艰辛跋涉，对于常人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元气大伤、体内余毒未清的温明远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似肩负千钧。他拄着木杖，依靠着褚老丈提供的少量干粮和沿路采集的些许清热解毒的草药勉强支撑，昼行夜宿，躲避着可能出现的巡逻兵丁和不明情况的村民。

越靠近广州城，周遭的气氛越发凝重。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的人影也多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官道上设卡盘查的兵丁数量明显增多，盘问也更为严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温明远心中焦急万分。他不知道疠所内如今是何光景，“伏毒”是否大规模爆发？赵磐石是否因他“闭门静养”多日未归而震怒？药材短缺问题是否已经无法维系？

当他终于远远望见广州城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森严的城墙时，已是离开黑风岭的第四日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城墙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城头上飘扬的旗帜也无精打采。

他绕到城南相对僻静的一段城墙，寻了一处防守稍疏的角落，趁着夜色降临前的最后一点朦胧，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褚老丈提供的一些攀爬技巧（采药人常需攀岩），艰难地翻越了城墙，落入城内。

脚踏实地的瞬间，他几乎虚脱倒地，全靠木杖支撑才勉强站稳。城内街道比他离开时更为冷清，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兵卒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铠甲碰撞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他没有直接返回济世堂，那里目标太大，也可能已被监视。他凭着记忆，拐入错综复杂的小巷，向着刘文柏的仁心堂方向摸去。他需要先了解情况，也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来整理思绪和证据。

仁心堂同样大门紧闭，但侧面的小门尚有缝隙透出微光。温明远有节奏地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与刘文柏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刘文柏警惕的脸庞露了出来。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形容憔悴、几乎脱形的温明远时，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将他拉了进去，迅速闩上门。

“温师兄！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刘文柏扶着温明远在里间坐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担忧，“阿树前几日来报，说你病情反复需静养，我还以为……可你这分明是……”

“文柏，此事说来话长。”温明远喘息着，接过刘文柏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感觉干渴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我并非静养，而是去了黑风岭。”

“黑风岭？！”刘文柏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找到那毒源了？”

温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发现真相的激动，也有对那恐怖景象的后怕。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琉璃瓶。

“你看这个。”

刘文柏疑惑地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去。当他看到瓶底那一点点凝聚的、呈现不祥紫黑色的细微尘埃时，起初还不明所以，但随即，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这……这是……”

“这就是血瘟的源头！”温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或者说，是源头的一部分。这是一种由无数微小毒虫聚集形成的‘虫瘴’！我亲眼所见，在那黑风岭落魂涧的山洞中，这种紫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飘荡，鸟兽触之即死！广州城的血瘟，就是由这种虫瘴，通过风、水、或是沾染的动物植物，传播开来！”

他将自己在黑风岭的见闻，包括“阎罗瘴”、“鬼哭藤”、动物离奇死亡、以及那洞中诡异的猩红目光，尽可能简洁却清晰地告诉了刘文柏。

刘文柏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琉璃瓶几乎拿捏不住。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学习的医理认知！瘟疫，竟是由肉眼可见的“虫群”引起？

“师兄……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刘文柏声音发颤，“若真如此，那我们之前所有的治疗思路……”

“我们的治疗思路，尤其是‘清瘟化毒饮’中搜剔络邪、化解瘀毒的部分，恰恰歪打正着，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了这种虫毒！”温明远肯定道，“这也是为何虫药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我们现在面临的‘伏毒’问题，正是因为未能彻底清除这些潜入经络深处的微小虫毒！”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且，据我观察，这虫瘴的毒源并未枯竭，它还在不断散发，甚至可能……在向外扩散！城外河湾的动物死亡，就是明证！若不能切断源头，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战胜这场瘟疫！”

刘文柏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需要时间消化。但他相信温明远，相信这位师兄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信口开河。

“师兄，你冒险带回此物，接下来打算如何？”刘文柏问道。

“我必须立刻见赵磐石！”温明远斩钉截铁，“将此真相禀报！唯有借助官府之力，才能有可能控制甚至清除那黑风岭的毒源！否则，广州城永无宁日！”

“可是师兄，赵大人他……他会信吗？”刘文柏忧心忡忡，“你‘静养’多日，突然带回如此惊世骇俗之说，他若以为你装神弄鬼，或是借故推脱疠所责任，恐怕……”

“顾不了那么多了！”温明远扶着桌子站起身，尽管身体摇晃，眼神却无比坚定，“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闯一闯！文柏，帮我准备一下，我这就去行辕求见！”

他知道此行风险极大，但他别无选择。真相必须大白，毒源必须遏制。

然而，就在温明远准备动身之际，仁心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阿树带着哭腔的呼喊：

“文柏师兄！文柏师兄！快开门！不好了！疠所……疠所出大事了！何大夫他……他病危了！还有好多康复者，突然都……都不行了！”

温明远与刘文柏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伏毒”的全面爆发，竟然就在他离开的这几日，以如此猛烈的方式降临！

内忧外患，瞬间将他逼到了绝境！他还能顺利将毒源真相呈报上去吗？疠所内的惨剧，又该如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