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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暗夜砺剑（第1页）

行辕深处的密室，烛火将几条紧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赵磐石端坐上首，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已被翻看得边角起卷的《黑风岭虫瘴清剿方略备要》。他面前站着两人，一位是心腹爱将，昭武校尉韩猛，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另一位则是幕僚中最为寡言却精于计算的陈先生。

“都看过了？”赵磐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猛抱拳，声如洪钟：“大人，看过了！温医官此策，虽闻所未闻，但细究之下，环环相扣，绝非纸上谈兵。尤其是这烟火之法与防护之策，看似琐碎，实乃保命根本。末将以为，可行！”

陈先生则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道：“大人，风险依旧巨大。然，温医官所言不虚，此乃‘以数十分之险，搏万千生灵之安’。观其《备要》，于失败之后路亦有考量，并非一味逞强。且……民间因那《告父老书》，反对清剿之声虽未全消，却已非铁板一块。此刻动手，阻力最小，若待流言再起，或虫瘴另有异变，则恐错失良机。”

赵磐石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备要》封面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温明远，以一病躯，置身家性命于度外，为我等谋划至此。若我等因循守旧，畏首畏尾，岂非令志士寒心，令苍生失望？”

他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韩猛！”

“末将在！”

“即日起，依此《备要》为蓝本，组建‘清源营’。人员由你亲自遴选，务必求精不求多，宁缺毋滥！所有防护装具、烟火物料，按《备要》所列，加倍配给，务必在三日之内备齐！演练亦不可松懈，尤其强调协同与应变！”

“得令！”韩猛眼中闪过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

“陈先生。”

“老夫在。”

“清源营一切动向，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宣称韩将军部进行山林操演。物资调动，分批进行，掩人耳目。城中舆论，继续引导，可让善济会暗中配合，放大那些支持清剿、感念温医官恩德的声音。”

“明白。”

一道道指令，如同给一台沉默的战争机器注入了动力，开始精准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城外某处隐蔽的山谷营地中，气氛肃杀而紧张。

被选入“清源营”的军士，皆是韩猛麾下胆大心细、悍不畏死的老兵。而那些猎户和药农，则是刘文柏等人费尽心力寻来的，不仅对黑风岭了如指掌，更因亲朋多有死于瘟疫者，对清除毒源有着强烈的意愿。

他们面前，摆放着依照温明远描述赶制出的“装备”。油浸密棉制成的连体衣裤、头套、手套，显得笨重而怪异；以打磨过的轻薄云母片（因水晶难寻）制成的眼罩，用皮绳绑缚；口鼻处则预留了位置，内置多层用药汁浸过的棉布。另有各式烟球、烟筒，堆放在旁，散发着浓郁的艾草硫磺气味。

韩猛亲自督导演练。他拎起一套防护服，沉声道：“诸位，穿上这身，非为好看，乃为保命！岭中虫瘴之恐怖，想必诸位皆有耳闻。温医官有言，此物无孔不入！穿戴之时，需相互检查，所有缝隙，务必以绑带扎紧，一丝一毫不得泄露！行动之中，若有破损，立即后撤，不得犹豫！”

兵士与猎户们面面相觑，虽有疑虑，但军令如山，加之韩猛以身作则，率先开始穿戴那套略显滑稽的装具，众人也只得依样画瓢。

穿戴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费力，尤其是在确保严密性上。眼罩容易起雾，行动颇为不便，厚重的衣物更使得身手变得迟缓。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接着是烟火运用的演练。如何在不同风向条件下快速布设发烟点，如何投掷烟球，如何利用地形制造持续烟障，如何交替掩护前进……山谷中终日烟雾缭绕，呛人的气味弥漫不散。

疠所之内，温明远虽不知具体进展，但从刘文柏偶尔带来的只言片语（“韩将军近日忙于操练”、“城中所需药材，行辕催得很急”），以及观察到官府对疠所药材供应陡然充足起来，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强撑着病体，将阿树和几名骨干医徒叫到身边，再次详细讲解了应对“伏毒”发作的各种针法、方剂变化，以及一旦清剿行动开始，可能出现的伤员激增情况下的处置流程。

“师父，您就放心吧，这些我们都记下了。”阿树看着师父愈发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

温明远点点头，望向窗外黑风岭的方向，目光悠远：“但愿……一切顺利。”他感到体内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逝，那口憋着的“气”，也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第三日，夜。无月，星稀。

清源营全员一百二十人，于子夜时分，在营地集结完毕。他们已全副武装，沉默地站立在夜色中，如同一个个来自异域的甲士，唯有眼罩后方透出的目光，坚定而决然。每人身后都背负着沉重的烟火物资。

韩猛同样身着防护服，走到队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头套遮掩的脸。

“诸位！”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更具力量，“前方，是夺人性命的毒瘴鬼藤！身后，是广州城数十万父老乡亲！温医官已为我等指明道路，破瘴除根，在此一举！此去，有进无退，望诸君奋勇，毕其功于一役！”

没有慷慨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沉默的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出发！”

一声令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莽莽山林，向着那吞噬生命的黑风岭，坚定地挺进。

砺剑三日夜，剑锋直指黑暗之心。

温明远似有所感，从病榻上挣扎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片深沉的山影。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一丝寒意，也带来一丝……决战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