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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这二十四个字,像一方古印,将山水隐逸的梦境钤盖在我都市生活的扉页上,清晰得令人心颤。尤其那“白云深处人家”,如一道终极谜题,悬在我被高楼切割的视野尽头。终于,我背上行囊,决意去寻访那烟云缭绕的答案。
我所借宿的这个小山村,宛如世外桃源一般,散发着浓厚的诗意氛围。晨曦微露之际,我便跟随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孙伯一同踏上了进山之路。
眼前所见,果真是名副其实的绿树阴中鸟道啊!这条道路蜿蜒曲折于茂密的树林之中,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定义的话,那么称其为野兽与时间在这片广袤密林中雕琢而成的纤细纹路更为贴切些。
脚下踩着湿漉漉且异常光滑的苔藓,以及错综复杂如虬龙般盘踞的树根;头顶上方则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到几乎无法穿透阳光的繁茂枝叶。孙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领路,他腰间悬挂的砍柴刀不时闪烁出令人胆寒的冷冽光芒,轻易地将那些肆意生长的藤蔓砍断。
在这里,根本无暇顾及欣赏周围美丽的景色,更别提悠然自得地去采摘草药了。因为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湿滑的地面、烦人的蚊虫叮咬以及迷失方向感作殊死搏斗。
山林间的确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但这些声音来自于高耸入云且遥不可及的树冠之上,显得格外清幽空灵又充满神秘感。相比之下,身处林下层的我们发出的沉重呼吸声以及不小心踩踏折断枯树枝时所产生的脆响声,就显得越发不堪入耳,甚至有些狼狈不堪。
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古代文人墨客们口中常说的,也许并不是什么充满诗情画意的浪漫小径,反倒更像是他们对于那种人类力量难以抵达的高远境界所表达出来的一种深深敬畏之情吧。毕竟像我现在这样艰难跋涉于此的,仅仅只是留下一串串满是尘土和汗水印记的罢了,与所谓的风雅简直毫无关系可言。
村里有位李老,据说最有隐士风范。他的小屋位置颇佳,推窗可见远山含翠。午后,我前去拜访,心里揣着“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的想象。屋前确有光滑大石,却堆着晾晒的豆荚;屋内也无琴,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喑哑地播着地方戏。
李老正在“卷帘”——实则是修补一扇破旧的竹帘。他对我这个闯入者有些漠然,眼神常飘向墙上泛黄的合影,那里有他在城里工作的儿女。至于鹤?他哑然失笑,指向院中几只毛色暗淡的灰鹅:“那便是‘鹤’了。山里日子,哪来真鹤?人总得给眼前的东西,安个念想里的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碎裂。我千里迢迢追寻的“白云深处人家”,似乎只是我用自己的文化想象,对另一种真实生活进行的诗意篡改。这里的“白云”,是潮湿的雾气,会加重老寒腿;这里的“深处”,意味着出山一趟的艰难;这里的“人家”,与任何一处人家一样,装着生计的盘算、亲情的牵绊、以及对外面世界沉默的遥望。我的造访,如同一个笨拙的读者,执意要在别人的朴实篇章里,读出自己想要的华丽辞藻。
带着一丝幻灭的怅惘,我在返程前独自登上后山。在一处背风的断崖边,我遇见一位并非为“寻隐”而来的守林员。他正蹲在地上,用碎石仔细地垒着什么。走近看,是一个极小、极精巧的石头迷宫,不过脸盆大小,通道迂回,中心放着一颗鲜红的野莓。几只山雀在不远的枝头跳跃,时而警惕地望向他,时而望向那个迷宫。
他并不看我,像是对山雀低语,又像自言自语:“它们认得我。这个,是给它们解闷的。山里日子长,人也闷,鸟也闷。”
风穿过山谷,带来松涛的呜咽与遥远的溪涧声。我没有看到琴与鹤,没有遇到采药的高士或捕鱼的渔夫。但我看到了一个沉默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断崖边,用几块碎石和一颗野莓,与山雀、与整座山的“闷”,进行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也不必理解的交流。他不生活在诗句里,他生活在山的呼吸与脉搏里。他的“人家”,不在任何可见的白云深处,而在他与这片山林建立的无言契约之中。
我恍然大悟。那令我魂牵梦萦的“白云深处”,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种心灵状态。真正的隐逸,并非外在行为的模仿——采药捕鱼、弹琴看鹤,那不过是符号;而是内在世界的彻底沉潜与专注,是在任何境遇中,都能为自己开辟一方精神上的“鸟道”与“云深之处”。守林员的石头迷宫,李老修补的竹帘,孙伯脚下真实的兽径,都是他们的“扫石弹琴”,是他们与自身世界对话的独特语言。
下山时,暮云四合,真的漫起白云,将山村温柔地包裹。我不再执着于寻找那“人家”。当我学会在城市的车马喧嚣中,倾听自己内心如溪流般的低语;当我能在琐碎日常里,为自己垒一座精神的“石头迷宫”时——我所在之处,便是我的“白云深处”。那“人家”,终于在我的心里,悄然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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