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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发出低鸣,陈语诺锲而不舍地冲那抹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固执的弧线,直到那身影缩成海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最终被咸湿的海风与浪沫完全吞没。
“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岳云鹏的声音不算太大,但奇异地穿透了机械的轰鸣与海潮的喧嚣,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耳膜上,继而更深地刻入心里。
“我等你!”陈语诺用尽力气呼喊,毫不吝啬地宣泄着对岳云鹏的爱意,哪怕直觉的低语告诉她,这等待很可能是一场永无归期的迁徙。
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卷走了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温热。她独自站在码头粗糙的木板上,直到那艘载走了岳云鹏的轮船完全消失在天海交界处,只剩下鸥鸟盘旋和永不止息的海浪声。
说来确实荒谬,陈语诺和岳云鹏,从相识到别离,仅仅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在这座贫瘠海岛的尺度上,不过是两次潮涨潮退。
##一、相遇:潮汐注定相逢
昨天清晨,陈语诺和往常一样,天微亮就挎着藤编的篮子去海边捡拾退潮后搁浅在滩涂上的贝类。十九岁的她,光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沙地上,脚趾缝里挤进细腻的沙粒,海风带着独有的腥咸气息拂过她年轻的脸庞。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艘旧木船边,正弯腰试图推动那艘显然已搁浅许久的船只。他穿着岛上绝少见到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衣袖挽至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和微蹙的眉头。他不是岛上的人,陈语诺几乎立刻就能断定。岛上的男人,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浸染出的古铜粗糙,眼神里是认命般的驯服或是对大海的敬畏。而这个人,他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像是来自另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带着一种不甘被困于此的焦灼。
陈语诺放下篮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男人闻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陈语诺感到心头莫名一悸。他的眼睛很亮,像蕴藏着星辰,又像是倒映着此刻波光粼粼的海面,有一种岛民眼中从未有过的神采,是渴望,是探索,是某种她不甚了解却为之吸引的坚定。
“谢谢,”他开口,声音清朗,“潮水退得太快,我没注意。”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好听的、陌生的腔调,不像岛上人那样被方言模糊了吐字。
陈语诺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船的另一侧,和他一起用力。她的力气不大,但多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好的。女孩的指尖偶尔碰到男人的手臂,皮肤相触的地方,泛起微不可察的热意。费了一番功夫,木船终于重新浮在了浅水里。
“谢谢你,”他再次道谢,露出一个笑容,牙齿洁白整齐,“我叫岳云鹏。你呢?”
“陈语诺。”
“语诺,”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味某个美妙的音节,“很好的名字。”
那一天的相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出乎意料地持久。他们没有就此别过。岳云鹏似乎对这座岛屿和她这个人都充满了好奇。他问她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饮用水,问她岛上哪里风景最好,问她平时做些什么。
陈语诺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却又忍不住被他的问题牵引,向他展示着她十九年来早已习以为常的世界:那片最美的、可以俯瞰整个月牙形海湾的悬崖;那处藏在礁石后面、退潮时才能进入的、布满了晶莹剔透鹅卵石的小小水潭;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榕树。
岳云鹏认真地听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告诉她,他来自遥远的北方大城市,是跟着一支地质勘探队来的,他们的船临时停靠补给,他趁着空闲独自来这边探看,结果沉迷风景忘了潮汐时间。
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脚印一深一浅地延展。他向她描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描述呼啸穿梭的地下铁,描述夜晚亮如白昼的霓虹,描述书店里成千上万的书籍和博物馆里沉睡千年的珍宝。那些都是陈语诺无法想象的事物,局限于这座岛屿的她,最大的世界就是课本上的图画和文字,以及偶尔停靠的货轮带来的零星资讯。
她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惊奇与向往的光芒。而他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明亮单纯的眸子,讲述的欲望愈发强烈。他们之间仿佛存在一种奇特的磁场,吸引着彼此靠近。
中午,陈语诺带他回家,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母亲用探究的目光悄悄打量这个气质非凡的陌生年轻人,但岛民的好客让她没有多问。下午,他们又回到了海边,坐在那棵老榕树下,继续着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的话。从儿时趣事到天马行空的幻想,从对未来的憧憬到对远方的渴望。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岳云鹏看着海平面,突然说道。
陈语诺正捡起一颗贝壳的手顿住了。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海风猛地灌进来,凉得惊人。
“哦。”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眼底的酸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永恒而单调。
##二、誓言:星辰为证
夜幕彻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如同黑天鹅绒上撒满了细碎的钻石。海岛的夜晚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空显得格外清晰、接近,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没有回家,仿佛默契地想要延长这注定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时间。他们走到了那艘白天搁浅的旧木船边。岳云鹏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干燥的沙地上,示意陈语诺坐下。海风变大了,带着夜的凉意。他很自然地将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淡淡的皂香,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陈语诺蜷缩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你真的要走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微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明明白天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却忍不住再问一次,仿佛期待会出现转机。
岳云鹏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陈语诺沉默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只因岳云鹏说的是事实。第一眼看到他时,她就知道了。他像是一只偶然落脚于此的候鸟,羽翼丰满,目光锐利,注定要飞向更遥远、更广阔的天地。这座贫瘠、安静、慢节奏的岛屿,留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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