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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警署的晨光刚漫过枪架,马军已经把配枪别在腰后。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警服领口,第三颗纽扣松了线——是上周追毒贩时被铁丝网勾的,至今没来得及缝。桌上的卷宗摊开着,“洪兴”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粘着张照片:叶辰站在铜锣湾的药材铺前,手里拎着袋当归,笑得像个普通街坊。
“头,真要去找他?”新来的警员小李捧着杯热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卷宗上,晕开个小小的圈,“这叶辰最近没少帮咱们忙,上个月还匿名举报了吉源组的走私窝点……”
马军没接奶茶,抓起卷宗往臂弯里一夹:“帮归帮,规矩归规矩。”他的拇指摩挲着卷宗里的监控截图——三天前,洪兴的堂口突然换了招牌,“洪兴建材”四个鎏金大字取代了原来的“洪兴堂”,门口还摆着两盆发财树,像家正经商铺,“一个帮派突然转行做建材,你信?”
小李挠挠头:“说不定是想洗白……”
“洗白?”马军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枚弹壳,是五年前在油麻地火并现场捡的,上面刻着洪兴的标记,“混江湖的,哪有说洗白就洗白的?”他把弹壳揣进裤兜,“备车,去铜锣湾。”
药材铺的药香混着檀香,在门槛边打了个旋。叶辰正帮陈老头称燕窝,戥子上的刻度精确到分毫。玻璃柜里的虫草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那曲虫草,海拔4500米”,旁边还放着本《中药材规范种植手册》,页脚卷了边。
“叶先生,这燕窝要挑掉细毛吗?”陈老头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里的笑意——他年轻时也是混江湖的,后来伤了腿,被叶辰接来守药材铺,说是“发挥余热”。
叶辰刚要回话,玻璃门突然被推开,风铃“叮铃”作响。马军站在门口,警服的肩章在阳光下发亮,身后跟着的小李正紧张地攥着记事本。
“马警官稀客。”叶辰放下戥子,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片当归,“要抓药还是查案?”
马军的目光扫过货架,停在最上层的《香港建材市场分析》上,封面上有叶辰的批注:“元朗片区需求增长30%”。“不抓药,也不查案,”他从卷宗里抽出张照片,“只是想问问,洪兴的堂口为什么突然改卖水泥?”
照片上,原洪兴堂口的招牌被吊车吊走,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往门楣上钉新招牌,为首的正是洪兴的元老基哥,手里拿着卷尺,笑得一脸褶子。
“总不能一直靠收保护费过日子。”叶辰泡了杯菊花茶推过去,菊花在热水里舒展,“弟兄们也要吃饭,建材生意合法,利润也不错,何乐而不为?”
“合法?”马军拿起桌上的建材合同,甲方是“洪兴建材有限公司”,乙方是油麻地的地产商,印章清晰,条款工整,“上个月你们中标了政府的公屋项目,用的钢筋标号比规定低了两个等级,这事怎么说?”
叶辰的手指在合同上敲了敲:“马警官可以去查质检报告,那批钢筋是国标HRB400E,比规定高一个等级。至于有人说‘低两个等级’,”他突然笑了,“大概是没中标的公司放的风声,眼红罢了。”
小李在一旁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他突然指着柜台下的暗格——那里露出半截钢管,被当归包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什么?”
叶辰没慌,拉开暗格,里面是几根撬棍和扳手:“装修用的,昨天工人忘在这了。”他拿起根撬棍,“马警官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回警署化验,看上面有没有血渍。”
马军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坦然,像晒在阳光下的药材,干净得能看到纹理。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的火并现场,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抱着受伤的孩子,眼里的狠劲让他至今难忘——可眼前的叶辰,眼里只有平和,像换了个人。
“洪兴的堂主们……都同意转行?”马军的声音软了些,指尖沾了点菊花茶的水渍。
“陈耀去学会计了,准备考CPA;黎胖子开了家茶餐厅,专做艇仔粥;太子最出息,在新界包了片果园,种有机蔬菜。”叶辰数着手指,眼里的笑意漫出来,“上周我们开了次会,一致决定解散堂口,成立‘洪兴实业’,以后只做正经生意。”
马军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卷宗里的名单:陈耀曾因非法持有枪械入狱,黎胖子放过高利贷,太子更是砍过人……这些人突然洗手不干,说出去谁信?可看着叶辰手里的建材合同,看着药材铺里的《公司法》,他又不得不信。
“我会去查钢筋的事。”马军收起卷宗,弹壳在裤兜里硌得慌,“但如果让我发现你们挂羊头卖狗肉……”
“马警官尽管查。”叶辰送他们到门口,阳光正好落在新换的招牌上,“对了,陈老头炖了土茯苓汤,清热解毒,要不要带点回去?你们当警察的,总熬夜,容易上火。”
马军没接,转身时,警服的第三颗纽扣终于掉了,滚落在药材铺的门槛边。小李想去捡,被他拦住了。“不用了。”他的声音有点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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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驶离铜锣湾时,小李突然指着后视镜:“头,你看!”
叶辰正蹲在门槛边,捡起那颗纽扣,从柜台里拿出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阳光穿过玻璃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手里的针线像只穿梭的蝴蝶。
“他以前……也帮人缝过纽扣吗?”小李的声音很轻。
马军没说话,摸出裤兜里的弹壳,在阳光下看了很久。弹壳上的洪兴标记已经模糊,像段快要被遗忘的往事。他突然想起刚才在药材铺看到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洪兴实业开业大吉”,就在三天后。
“回警署。”马军突然说,“把洪兴的卷宗归档,以后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不是‘重点打击对象’。”
小李愣了愣,赶紧调转车头。车窗外,洪兴建材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个工人正往门廊上挂红灯笼,像在庆祝什么喜事。远处的果园里,太子正戴着草帽摘草莓,晒得黝黑;茶餐厅里,黎胖子系着围裙,给客人端粥,笑得满脸油光。
马军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裤兜里的弹壳不那么硌了。或许,有些改变真的会发生,就像那颗掉了的纽扣,缝好了,照样能扣上,甚至比以前更结实。
药材铺里,叶辰缝好了纽扣,递给陈老头:“帮我还给马警官,就说谢谢他提醒,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得扣紧扣子,一步都不能错。”
陈老头接过纽扣,阳光照在针脚细密的线上,闪着微光。他知道,洪兴是真的变了,不是换块招牌那么简单,是从根上长出了新的芽,朝着阳光的方向,慢慢往上爬。
三天后的开业典礼上,马军果然来了,穿着便装,手里捧着盆发财树。叶辰接过花盆时,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笑了。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像在为这段新的开始,奏响最热闹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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