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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可此时已过午夜,娘娘说殿下和法净师傅都该安歇了。”秦醒人小心大,言语间已将康颐皇太后的权威表露无遗,神态端庄,小虫竟一时无言以对。
“永明殿下……”就在这时,佛台后忽然传出宝恒沉静的声音,“夜深了,殿下请先回吧,我们明早王仓码头见。”
虫儿看看秦醒手中的食盒,又回头看看幽暗的殿堂,大殿中浓郁的白檀香气已经令他感觉窒息了。
“宝恒,我们……不见不散。”虫儿面向佛台,郑重地俯身行礼,玉秀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虔诚表情,秦醒在旁看到,不禁倒吸口气,——永明难道真的已心系宝恒了吗?
“好,不见不散。”宝恒站在殿堂深处,朗声回答,心里却恳切地反复低唤:——永明,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殿下请走好,法净不送了。”宝恒一直站在佛台后,听着虫儿和阿醒打开殿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清如泉水的月光从身旁的大窗外倾泻而入,照着他无邪的心,和他所有少年的盼望和梦想。
——
“宝恒——宝恒——宝恒——”虫儿狂声疾呼,站在堤岸上双腿一纵就要扑下水去,幸亏小鱼反应灵敏一把抱住他,“虫儿——”小鱼大叫,“船已去远,就要没入海平面了,你就是此时下水也追不上他了。”
虫子在姐姐的怀中挣扎着,拼了命似的,而小鱼,双臂紧紧地箍着他,使劲摇晃着,“虫虫,你怎么就不懂宝恒的心呢?”
——啊!小虫儿立刻停止挣动,愣怔地抬眸望着鱼儿,“我们说好了不见不散的,他为什么不等着我?”
“永明……”小鱼松开手臂,拉着他退向堤坝后方,一排排巨浪推卷而来冲上堤坝,将自己撞成粉碎的浪花,浪花雪白,每一滴水珠,都是巨浪难言的爱恋。
小鱼很少称呼虫儿为永明,所以此时就显得格外郑重,“……永明,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既然终是要分别就不如不送别,这样……这样大家都会好过些……”小鱼说着忽然想起萧烈,想起那天斜阳夕照下的青峰翠岚,想起每一句他所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年少懵懂的心结。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好过,我宁可一直送他回满剌加。”虫儿倔强地抿紧双唇,杏眸大睁,怔怔地瞪视着海天尽头的那个黑点。他一夜未眠,早早地赶到王仓码头,却还是晚了一步,宝恒已随同满剌加僧侣登上一艘驶往南洋的货船。
王仓码头的堤岸像条银带,随着海波一直飘向远方,虫儿站在堤岸上,失声大喊,喊声都淹没在浪花中了,浪花里飞出一只只顽强的海鸥,振动翅膀冲向更远的碧空。
“虫儿,你看这些海鸟,从来都不会放弃希望。”小鱼忽然展臂指着在低空中盘旋疾飞的群鸟,“我虽然只在望远镜中见过宝恒,也已看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少年,绝不会食言,他既然答应你不见不散,那一定是指未来而非眼前。”
鱼儿说得十分笃定,好像她所说的并不单指宝恒,而是指所有正在成长的少年,她展开的手臂,风中猎猎飘飞的衣袂使她看起来像一只不屈顽强的海燕。
“姊姊,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宝恒,我更相信我自己。”小虫看着鱼儿,蓦地笑了,那笑容,如此令人感动,竟比初升的朝阳还要明亮。
少年们的誓言是否会在海风中湮灭,是否会被长天和时空隔绝?
十天后,节气正值小满,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无垠的蓝色冰晶,日光比暮春时更多了一丝热烈,静寂的暖风在碧野上低拂而过,闪着光,悠游闲散,宛如在溪流中摆尾的鱼儿,谷物行将结穗盈满,但又尚未成熟,花粉似轻烟,在绿油油的田野上舞蹈飘荡,空气中洋溢着一种柔和而鲜活的芬芳,仿佛少年们心中隐秘的渴望。
在东安郊外的一处农庄里,社戏刚刚结束,农人们三五成群地从谷场前散去,脸上带着欢欣喜悦的笑,那些孩子和少年们依然聚集在谷场中央的土台上,脸上戴着描彩面具,手拉手转圈舞蹈,一边嘴里齐声唱着祝福的歌曲,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欢乐。
谷场旁遍植柳树,柳荫下站着一位素袍男子,身姿挺秀,气质超卓,他一直凝目注视着土台上舞蹈着的孩子们,唇边露出恬淡的笑容,忽然,他听到身后柳荫内传来的回禀,不禁浑身巨震,猛地侧头望向身后,他明秀绝伦的脸上已无微笑,原来此人正是明帝青鸾。
“立春,你再说一遍。”明霄厉声低问,双眼中腾地闪出熊熊火光。
“十天前从夏阳启程前往南洋的一艘货船在彭州礁外海遇到海寇,海寇洗劫了货船并……并将其炸沉……”柳荫内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不堪承受叙述的重压,“船上的船民及客商全部遇难,他们……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尸体已被潮汐冲到定州沿岸,货船残骸昨天已在彭州礁海域发现。”
“怎么可能……怎么会……”明霄单手抚额,紧锁长眉,“东夷海寇近十年来基本已被肃清,即使有小股流寇也从不敢接近明华海域,就连明华外海他们也是绕道走,怎么……怎么竟又出现抢掠炸船的恶性海难?”
“陛下,还有一事……”立春听着明霄的追问,本已汗流浃背,此时话才出口他就停住了,喉头艰难地滚动着。
“什么事?”明霄已听出立春声音中的踌躇,立刻沉声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立春轻吸口气,垂头轻声说道:“满剌加泰雅国王的义子宝恒王子殿下也在船上,恐……恐怕已经遇难。”
“什么——”明霄倏地转身,不敢置信地瞪视着立春,“你是说宝恒?法净?”明霄的声音变得异常微弱,自从他由大蜀回到夏阳就已听说宝恒的事迹,不同的人反反复复地向他提起这位神奇的少年,在他心中,有关宝恒的点点滴滴已能汇集成册。
立春的头垂得更低,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表达他的遗憾,“陛下,遇难的正是法号法净的宝恒殿下,前些日子他率领满剌加僧侣前来参加灵泉寺舍利塔开光大典,十天前乘坐这艘货船返回满剌加。”
“什么……爹爹……你们在说什么……宝恒……宝恒怎么了……”一道惊惧不已的声音忽然从柳荫外传来,随即一个灵秀的浅碧身影疾风似的扑入柳荫,“爹爹……爹爹……发生什么事了……宝恒的船怎么了……”
虫儿一把扯住明霄的袍袖,惶急地追问着,他的额上鼻翼上凝满细汗,耳中轰隆隆一直回响着立春模糊的声音:‘遇难的正是法号法净的宝恒殿下……’虫儿拼命摇着头,猛地将手中攥着的描彩面具扔在地上,“爹爹……你快告诉我……“看到虫儿心急如焚的模样,明霄猛地将他揽进怀里,大力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慰惊哭不止的幼儿一般,时光于瞬间倒退十九年,当年自己眼见景生坠崖也曾如此心如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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