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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翰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只剩脚步的声响,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传回来。
驴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厅堂外的天井里。
阳光从瓦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把那几片石榴花瓣吹得转了几个圈,最后停在了墙角的青苔边上。
他想起关同在酒桌上讲这个案子时的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一个见惯了世面的人,甚至是一个汉奸的难得的、真切的愤怒。
驴二把这个叫柳秋霜的女人,跟牢里那个蜷在墙角、一脸生无可恋的晏婴放在脑子里比了比:一个满心算计,毒杀继子、毒害亲娘、勾搭奸夫、谋夺家产;一个十几岁就被迫拿起刀,为了一个“保护胶东老百姓”的信念,孤身一人闯进远山寺,刺杀一个手握重兵的汉奸。
两个人都是女人,差不多的年纪,可一个像烂到了根子里的臭水沟,一个像被掰弯了却还在努力挺着的青竹竿。
要是让晏婴替柳秋霜去死,那可真是老天爷不长眼了。
就算秦霄峰的家属哭得再伤心,就算城防军的军官们恨不得把晏婴碎尸万段,驴二心里都清清楚楚,谁该活,谁该死。
脚步声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沈宗翰捧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一张叠好的宣纸走了进来,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八仙桌上,又转身从书房搬来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铺开宣纸,拿镇纸压好边角,蘸饱了墨。
他抬头看了看驴二,目光里带着一点踌躇,问道:
“赵先生,这申请书的措辞……怎么写才妥当?我怕写得不好,反倒坏了事。”
驴二想了想,说道:
“就把柳秋霜如何虐待小宝、如何在小宝病重时阻挠请郎中、如何将小宝尸骨偷偷埋在枣树底下的经过写清楚,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就行。最后写明:为人父者,痛失独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求法度严明,早日正法凶手,使亡子得安息于九泉。”
沈宗翰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头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他写字的手很稳,跟他的年纪和身体状态不太相称,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笔下去,就是告慰那个还没满四岁的孩子最后的念想了。
驴二看着他写完,等墨迹干了,把申请书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袋里,起身告辞。
沈宗翰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对着驴二的背影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说不出的郑重:
“赵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驴二回头笑了笑,摆了摆手,钻进轿车,发动了引擎。
黑色轿车顺着柳叶巷开出去,拐过街角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沈宗翰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点,被六月的日头晒得模糊了。
驴二开着车,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叠纸,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边缘,心里踏实了半分。
但还有半截没落下去,接下来,他得去见段海山,跟那个老狐狸打交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驴二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回干这种事了,从地下党到军统,从青龙寨到特工处,他这一路上走得险,可还没哪回被绊倒过。
他把油门踩深了些,轿车穿过烟台的街巷,往警察局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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