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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寇大彪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前往外婆家,里面是两条金上海香烟——如今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上门不能空着手。去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不过他还是想赌一把自己和外婆以及舅舅的感情,毕竟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当寇大彪来到熟悉的118号门牌前。单元楼的防盗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二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舅舅。看到寇大彪,他脸上堆起程式化的惊讶:“哟,大彪来了?快进来坐。”目光扫过那显眼的黑色塑料袋,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客厅里摆着老旧的茶具,墙壁上依然挂着太公的相片。舅舅热情地给寇大彪倒了杯水,自己则点了根烟,在藤椅上坐下,烟雾缭绕里,他似乎也知道了寇大彪的来意。
“最近哪能啊,阿彪?”舅舅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寇大彪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掩饰着紧张:“还……还在看,舅舅。现在工作不太好找。”
舅舅闻言,眉头立刻皱起,连连摇头,一副忧心长辈的模样:“啧!这哪能行啊!年纪轻轻不上班,要跟社会脱节的老厉害的!听舅舅讲,加金很重要的呀!你想想看,以后退休拿什么保障?生病了怎么办?老窝在屋里想七想八,人要废掉的!”他似乎有意不去提迁户口的事。
寇大彪心里一沉,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必须切入正题。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微微前倾:“舅舅,我晓得的……就是,我打听过了,热河路如果动迁,如果没有户主的话……手续办起来老麻烦的,到时候拆迁款可能会被冻结,拖起来大家都没好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舅舅的脸色。
出乎意料,舅舅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咧开嘴笑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大彪啊大彪!你又来了!”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外甥,“动迁?啥辰光动?十年?还是二十年?这种没影子的事情,哪能好当饭吃的啦?听舅舅一句劝,不要把脑筋放在这个上面!有这功夫,还不如出去找个夜大,读个文凭出来。”
“舅舅!”寇大彪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问过了!认识人的!那个爷叔讲,未来五年内肯定要动的!”他试图用元子方灌输给他的“权威”来增加说服力。
“五年?”舅舅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就算五年后真动,阿彪,侬算算看,就那房子几个平方?卫生间那么大地方!”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能分多少钱?塞牙缝都不够!你指望这个翻本?”
寇大彪被这轻蔑的态度激得脸涨红了:“不是这样讲的,舅舅!动迁是能分房子的!就算分的偏一点,在郊区,那也是房子!值几百万的!”
“几百万?!”舅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刺耳的嘲讽,“阿彪啊阿彪!我看你是在家里待久了,脑子瓦特啦?做白日梦呢?!几百万?你在讲梦话哦?撒地方有这种好事情轮得到阿拉?”
寇大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抽了几个耳光。他强忍着愤怒和屈辱,压低声音试图博取最后一点同情:“舅舅……我,我晓得你们担心啥。我户口进去……是找关系,托人帮忙的!不会影响你们原来分的钱!大家都能多拿一点!真的!”
舅舅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寇大彪。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冰冷的疏离:“大彪,这话哪能讲的?我没说过不同意啊?你能找关系进去,那是你的本事,舅舅我哪能会阻止啦?”他话锋一转,将球巧妙地踢了出去,“问题是现在,户主的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办!是你大姨妈!她不同意!侬晓得伐?要定户主,得大家都点头,不是舅舅一个人讲定了就能算数的!”
寇大彪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他赌气般脱口而出:“那凭什么?我妈妈也是外婆的女儿!凭什么大姨妈的户口能进去?我妈就不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几乎是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舅舅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的和蔼。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也点上,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喏,喏,喏!又来啦!大彪,舅舅讲句老实话,你太激动了。这种话传到你大姨妈耳朵里,要出事情的。”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显得推心置腹却又充满敷衍,“舅舅是没啥意见的,真的。要怪就怪你大姨妈。你阿要自己去跟你大姨妈讲讲?让她拿个主意,约个辰光,大家一起碰碰头,把这个户主的事情定下来?”
寇大彪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愤怒的火焰在心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他死死盯着舅舅那张貌似坦诚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悲凉的现实如同枷锁——他只是个外孙。舅舅才是这个家、这间屋在外公去世后“名正言顺”的男丁和实际的话事人。他这个外姓人来争,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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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攥紧了他。他低下头,狠吸了几口烟,劣质烟草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苦。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尊严,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和卑微,声音沙哑:“舅舅……我求你了……你帮帮我这次吧……我……我会记你一辈子恩情的……”他又抛出那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再说了,这钱是国家给的,我们多拿一点,根本不会影响你们原来那份……舅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舅舅脸上那层和善似乎再也挂不住了,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好心”地再次劝慰,语气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哎——!大彪啊!听话!不要胡思乱想!”他甚至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动作却轻飘飘的充满敷衍,“你要好好去上班啊!你看你现在讲出来的话,还跟小人一样,到外面去,要给人家看笑话的晓伐?脚踏实地才是正道!”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家里只有我!舅舅,只有我没房子!没房子,这个户口真的对我很重要啊!”
“房子?”舅舅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连连摆手摇头,“你应该好好上班去,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将来房子肯定不值钱的。”他指了指这个冰箱前的日历,“大彪!醒醒!你要是真的缺钱,要干点什么事,舅舅这里可以先拿个一万块给你,”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把脑筋动在那里,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寇大彪的固执也上来了,他红着眼,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解释道:“这不是浪费时间!舅舅你信我!动迁是按人头分的!户口在里面的人越多,分的钱就越多!这是规矩!你不定户主,到时候会后悔的!”
舅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场幼稚的表演。他站起身,故意慢悠悠地走向厨房,拿起热水瓶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大彪啊,”他声音平淡,却像重锤,“我也一直在外面跟老邻居打听的。就阿拉这种房子,就算真动迁了,能分个几万块钱……就算烧高香了!”他端着茶杯走回来,吹了吹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寇大彪,“你不要在外面被别人骗了。”
“舅舅……”寇大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好了好了!”舅舅果断地打断他,仿佛失去了耐心,“反正呢,舅舅个人是同意的!你要么呢,去跟你大姨妈谈谈?让她找个时间,大家坐在一起,把这个事情好好讲清楚,定下来。她点头,舅舅这里绝对没二话!”
寇大彪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此刻他终于明白,并不是放下尊严就能换来别人的同情,哪怕是舅舅这样的老实人,也有他自己的精明算计。而自己,终究是个外姓人,今天就算是磕破头,别人也不会同意帮他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外婆拎着一个装着几棵青菜的塑料袋,颤颤巍巍地推门进来。看到寇大彪,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毛来啦?”
没等寇大彪开口,舅舅立刻像没事发生似的,脸上堆起自然的笑容,指着桌上那两条显眼的金上海香烟抢着说:“妈!大彪今天特意来看您了!还带了烟!这孩子有良心的,晓得不能空手上门。”他没有提到刚刚迁户口的话题,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
寇大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算是默认了舅舅的说法,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块湿棉花。他们舅甥之间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关于那两条烟,关于这次拜访的真实目的,彼此都清楚,但谁也不会在外婆面前戳破。
外婆放下手中的袋子,动作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她看了眼桌上的烟,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走到寇大彪面前,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回寇大彪手里。
“小毛,”外婆的声音不高,带着苏北话特有的平仄和拖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香烟……太贵了,外婆现在不抽烟了。你拿回去,给你爸爸抽吧,不要浪费钞票了。”她顿了顿,看着外孙脸上复杂的尴尬和失落,轻轻补充道,“……以后来就好,不用带东西的。你妈妈在家也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
寇大彪的心像被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外婆那双浑浊却带着纯粹关心的眼睛,此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窘迫和算计。他猛然意识到,外婆这样一辈子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人,怎么可能理解“迁户口”背后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冰冷的政策算计?
即使……即使自己此刻硬着头皮开口,外婆出于对外孙的疼爱,懵懂地点头同意了,又能怎样?舅舅那洞悉一切又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的“打马虎眼”,大姨妈那未曾露面却如磐石般存在的反对,都清晰地告诉他: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强行撕破脸,只会让外婆夹在中间为难,让本就微妙脆弱的家庭关系雪上加霜。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让母亲在娘家人面前更加没面子。寇大彪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只能低着头,手指僵硬地攥紧了被退回的香烟。那沉重的塑料袋仿佛装着他破碎的指望和认命的苦涩。
“外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寇大彪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不敢看外婆的脸,也不敢回应那浑浊却温柔的眼睛里可能流露出的任何情绪,只是含糊地丢下一句“再见”,便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迅速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哎,小毛……”外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未尽的不舍,被关上的门隔在了身后。
寇大彪冲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在他身后的巷口拉出长长而狼狈的影子。防盗门依旧是敞开的,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注视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空落落的。两条金上海香烟在黑色塑料袋里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异常沉重。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血脉相连却又壁垒分明的家门前,他从来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带着不切实际奢望的“访客”。那份血缘亲情,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他也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舅舅和外婆的生活,凭什么要求别人为他打开那扇紧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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