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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冰雪尚未消融的北地,横贯洛都全城的洛水之上,仍漂浮着大片青蓝泛白的残冰碎凌,顺流而下,最终层层堆聚在横跨洛都南北的几座大桥桥基近旁。冰凌日夜挤压碰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低响,间杂着细碎往复的撞击声,在料峭春寒里久久不散。
桥面与河岸两侧,早已站满了应役的夫役力工,在河南府、洛阳县一众公人与官吏的指挥呼喝下,操持着岸边特制的长杆器械,反复挥击、捣砸那些纠结堆聚的厚冰凌。砰砰的砸击声此起彼伏,每一次重击,都激溅起大团水花与纷飞冰屑,在冷空气中转瞬凝出淡淡白汽。
此举一来是为防止堆聚的冰凌在桥桩、支柱周遭再度冻结固结,淤塞河道;二来也是为削弱冰凌冲撞对桥体结构的持续损耗,将坚冰敲碎打散,使其顺流直下、冲往更远的下游,不至长久盘踞桥侧,侵蚀根基。因此,如此大规模凿冰开河的情景,通常也被视为春来前的最后征兆。
与此同时,随着久违的冬阳日上三竿,洛水两岸凿冰的动静热火朝天,街市喧嚣日渐活跃,终于将千家万户屋顶残留的夜间霜白晒得消融,漾开一丝丝暖意。雄踞在洛都城西北台地上的皇城大内(紫微城),亦在隐约敲响的报时鼓与东大市的鸣钟声中,自巍峨建筑群落的西北角,缓缓打开了左银台阙楼下的偏门一角。
一群穿戴青蓝或是朱红大袍的身影,在打头举牌的赭衣内官引领、成行执戟阵列的宫卫注视下,带着彻夜当值的倦怠与疲惫,不由自主地伸懒腰、舒张着肢体,缓步走到宫墙下的待漏棚舍前。棚舍旁,或是他们等候已久的坐骑,或是带挡风遮棚的肩舆,或是应召而来的马车,一一排列整齐。
这日并非朝会之日,相较于那些能在严冬寒夜,蜷在暖衾与姬妾怀中酣睡至天明、甚至寻欢作乐、笙歌达旦,干脆赖床不起的公卿大臣、朝官京官,反倒苦了这些需在大内轮番值夜、以备不时之需的殿阁学士、堂后官与省台书吏们。
有人已然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在棚舍内左右亲从的仓促呼唤中,顶着残余的寒气与满身冬阳,策马奔往家宅、官邸方向;有人刚坐上双人抬的肩舆,还未放下遮风的毛毡帘子,便倚着皮毛大氅的边缘,眯眼打起了瞌睡,倦怠之色难掩。
却也有人在春寒料峭中反倒精神振奋,挥手吩咐马车御者,驶向与家宅相悖的方位——那里既有东都教坊司的附属街市,也有群花荟萃的风流胜地月陂,更有东大市外遍地的行院、花街,还有商人妇聚居的“准财”“金肆”二里,乐伎娼优云集的“调音”“乐律”诸坊。
他们早已按捺不住,要将这几日枯守宫禁的清苦乏味,化作对各自包养的外宅妇、长期留宿的行院相好,乃至秘密私通的闺媛贵妇的尽情补偿,眼底藏着难掩的急切与纵容。官吏们各奔东西之际,其中一辆装饰雅致、地位相对尊贵的青骢马车,缓缓驶至上天津桥头,却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一名头戴弁冠、身着皮装的武吏快步上前,与马车内的主人隔着车帘低声交涉了几句,便侧身引路,将马车引至桥头旁一座邻水茶舍前。茶舍早已被临时清空,屋内无半分闲杂人等,只剩大釜煮水沸腾后弥漫的氤氲水汽,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肃杀。几位身穿短甲、头戴幞头的防阖卫士,待来人踏入茶舍后,立刻分散站位,重新占据了门窗要害之处,严密警戒,隔绝了内外视线;只剩隐约凿冰声阵阵。
茶舍深处,一人盘腿端坐在铺着厚实驼绒毛毡与软垫的茵席上,怀中抱着一只银刻舞马手炉,周身透着几分贵气与沉稳。见来人进门,这位年轻官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武学士?”此人正是久违露面的卫士良,出身扶政三家之一的卫氏,乃是东阁学士中的前辈翘楚,如今已跻身门下舍人,在省台行走,于政事堂外见习听效,权势渐盛。
被称作武学士的,则是官拜东阁侍学士的武清辰——自卫士良转任省台官后,他得以进位递补,跻身承旨待制之列。闻言,武清辰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反驳:“少咸,何以如此见外?即便你我如今分属朝堂两方,政见相左,也不至于这般泾渭分明,失了往日情分与体面吧?”
“此言差矣。”卫士良轻轻摇头,抬手示意他落座。绳床旁早已布置妥当,除了遮挡寒风与视线的花鸟屏扇、暖意融融的银碳烘炉,还有一套冲烫干净的茶具,任由武清辰自行取用。待武清辰坐定,卫士良才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此番请你前来,并非为了朝堂政见,亦非公务交涉。”
“哦?”武清辰拉长了语调,眉头微微一跳,心底泛起一丝警觉。就听卫士良直视着他,字字清晰道:“只是我家门中长辈授意,想问武学士一句——你背后之人,为何要在东海公室继立的关键之际,暗中使人挑起事端?”“什么?”武清辰闻言,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表情微微一动,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强作镇定,拱手道:“恕我愚钝,不知少咸此言何解。”
卫士良指尖摩挲着银刻舞马手炉的纹路,神色沉凝,语气笃定:“只能说,我家门自有相应的渠道和来源,足以证明此事与你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武清辰,缓缓道出尘封往事:“当年东海公室内乱,尧舜太后决意扶持在京的五郎继承基业,可此事后续颇多波折。彼时五郎的夫人满心忧虑,又恰逢身怀六甲、亟待临盆,却偏有人故意散播风言风语,让她听闻了些不堪入耳的传言……”
“也正因如此,她心绪大乱,动了胎气,提前生产且血崩不止。”卫士良话音放缓,却添了几分冷意,“当时尧舜太后对此颇为关注,当即下令让侍奉中宫的太医集体会诊,竭力救治,这才勉强捡回她一条性命。可经此一事,她忧虑成疾,常年病体缠绵,连产下的子嗣,都只能交由他人代为哺育。但这些安排,全是遵尧舜太后的旨意,涉事之人本就寥寥无几。”
“其中,当年负责将那名婴孩抱入宫中、给圣后见喜的侍女沈黛羽,如今已然嫁入东海公室,贵为侧夫人。其余涉事之人,或早已亡故,随圣后一同西去;或被外放至远地他乡,踪迹难寻;或随沈黛羽陪嫁入东海,继续侍奉左右……这般隐秘之事,知晓者寥寥,又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位自称当年亲历、见证全过程的老妇,还恰好出现在前往东海的探问副使面前?”话音落时,卫士良的目光愈发锐利,字字直击要害,逼向武清辰。
“不知,这又与我身后的贵人,有什么干系么?”听到这里,武清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断卫士良的话,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镶边,面上显出不耐之色,语气却难掩一丝虚浮和犹疑,“少咸,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难不成就是为了无端耽搁我的时间?这也未免太过可笑了,我断不可能为了这点情由,就……”话到嘴边,他又刻意顿住,似是不愿再多说半句,只梗着脖颈,摆出一副将要挥袖而去的模样。
武清辰刚要抬步,身后便传来卫士良悠悠的声音,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自然是因为,当年参与救治的太医之一,最后便落在了你家府上,最终在武府安养天年,归葬于武氏祖地。”武清辰的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后背瞬间泛起寒意。
卫士良缓缓起身,银刻舞马手炉依旧抱在怀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故而,此事不但你背后提携你的贵人、你的坐师,还有你的令尊,都脱不了知情之责。”他稍作停顿,似是看穿了武清辰的侥幸,又补了一句,语气添了几分冷冽:“你或许想说,这点凭据算不得什么。但是!京兆本家长久归隐,鲜少过问外事,此番好不容易有动作,却被人居中做了筏子——也许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这天下就有的是人,愿意借着此事穷究到底,顺势扳倒一些碍事之辈!”
因此,当片刻之后,武清辰再度从茶舍出来,却迅速调转了驰走的方向;不是向着原本妻儿所在的官邸,而是通往城外某处庄园的最近一座城门。
就在这春寒将散、宫阙初启的时刻,来自东海的飞讯已然穿过料峭余寒,悄然递入皇城与京兆宗家的深宅大院。消息分两端传开,洛都朝堂的官员们各怀心思,高门甲地之间,无数人因此辗转发侧,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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