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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终于转过身,打量着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你如何知道?”
“学生这几日随大人整理各郡上报的田册,发现同样报为‘中田’者,南阳郡亩产可达一石八斗,而太原郡仅一石二斗。”郭嘉说得流畅,“若按同一等征税,并州百姓必觉不公。若分州郡另定标准,则朝廷法度难以统一,易生混乱。”
卢植眼中闪过赞赏:“继续说。”
“学生以为,九等之法,当为纲。”郭嘉胆子大了起来,“朝廷定下九等的核心标准——土色、质地、肥力、水源。此为天下通行之纲。而后,各州郡乃至各县,可在此纲之下,根据本地实际,微调等次对应的具体亩产标准。譬如并州之‘上田’,亩产标准或只等同于豫州之‘中田’。但等次之名不变,税赋比例不变。”
“好一个‘纲目之别’!”卢植拍案而起,连日疲惫一扫而空,“奉孝,你此言点醒了老夫!九等是名,各地实际产出标准是实。名实之间,需留弹性!”
他在阁中踱步,语速越来越快:“不止如此。同一块田,精耕与粗放,产出不同。勤者当奖,惰者当警。九等法中,还需加入‘人功’这一条——连续三年增产者,可请官府复核,酌情升等;连续荒废者,则要降等!”
郭嘉听得眼睛发亮:“如此一来,不仅是度田清丈,更是劝课农桑!”
“正是!”卢植回到案前,提笔疾书,“还有,新垦荒地,头三年当降等征税,以资鼓励。瘠薄之地,经改良土壤、兴修水利而变膏腴者,五年后重新定等……”
烛火噼啪。
一老一少,在这深夜的秘阁中,将那张素绢写得越来越满。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热气蒸腾,那是思想在碰撞,是关乎亿万民生的大计在一点点成型。
直到东方既白。
卢植写完最后一条,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素绢上已是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逻辑严整。他看向郭嘉,少年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
“奉孝,你今日之功,当记一笔。”
“学生只是拾大人牙慧。”郭嘉难得谦虚,随即又露出那种跳脱的笑容,“不过大人,此法虽妙,推行起来却难。各郡县官吏,有多少人能真正懂农事?有多少人不会借此上下其手?九等之评,若成了贪腐之阶,则良法反成恶政。”
卢植的笑容敛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他宽大的衣袖鼓荡。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是皇权,是力量,也是责任。
“所以需要他们。”卢植轻声说。
“他们?”
“御史暗行。”卢植关窗转身,目光如刀,“九等法定,暗行四出。凡定等不公、受贿舞弊者——无论县令、郡守,还是豪强、书吏,皆以度田舞弊罪论处,重者可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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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