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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柴火、新鲜的泥土、还有淡淡的……脂粉或者汗味?几种毫不相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历史尘埃感的氛围。
终于,他们来到了村落的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荒草的平地。这里曾经可能是打谷场或者村落公用的空地。此刻,这片空地被浓厚的灰白色雾气笼罩,雾气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那里没有荒草,没有废墟。而是一条略显泥泞的土路,路旁是几间低矮的、黄土垒成的茅屋。一个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树枝束起的中年男子,正背着一大捆潮湿的柴薪,步履沉重地沿着土路走来。他低着头,嘴唇不断开合,分明是在诵读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肩上重负。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脚上的草鞋沾满泥泞,但脊背挺得很直。
而在土路的另一头,雾气翻涌,景象变换。那里隐约可见整齐的官道,道旁似乎有人肃立。一辆装饰华贵、驷马驾辕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势。车旁有持戟的骑士护卫,马蹄声嘚嘚,与这边负薪者的沉重脚步、低声诵读,形成了诡异而又充满张力的对比。
两个场景,一个是贫贱的当下,一个是显赫的未来,在这片雾气的中心地带,如同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画片,同时上演,却又彼此独立,互不干涉。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哗哗的流水声,将这两个场景连接起来——那水声,既像是来自负薪者身后隐约的山溪,又像是来自马车驶过时,路边水沟的流淌,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种弥漫在整个“境”中的、试图冲刷一切的情绪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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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买臣……”温馨低声道,手中的玉璧散发出温润的光晕,帮她抵御着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贫贱艰辛与衣锦荣归两种极端情绪的精神冲击,“他……被困在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两个片段之间?还是说,他在不断地重复、对照这两个时刻?”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知着。铜印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涩”感或潮汐悸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矛盾的“执念力场”。这力场有两个核心,一个是负薪诵读场景中那股不屈、愤懑、渴望证明的坚韧意志;另一个是车马荣归场景中那种扬眉吐气、志得意满、甚至带着些许报复性快感的张扬意志。两种意志同样强烈,如同磁铁的两极,互相排斥,却又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紧紧捆绑在一起,形成一种撕裂般的张力。而那股试图冲刷一切的“水流”,似乎就源自这两种意志的激烈冲突,想要洗去前者带来的耻辱,又或者,想要冲淡后者带来的空虚?
“不仅仅是重复或对照,”李宁缓缓道,他试图理清那复杂力场中纠缠的线索,“他在‘审视’。审视那个贫贱的自己,也审视那个显赫的自己。两种状态,两种心境,都在他执念中无比鲜明。而连接它们的,是时间,是际遇,也是……那未能完全化解的心结。那股‘水流’,就是他试图弥合这种撕裂、或者至少冲刷掉其中一部分带来的痛苦的努力。但显然,他失败了,所以形成了这个不断循环、冲刷的‘境’。”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宁的话,雾气中心那两个并存的场景,开始发生交互。
负薪的朱买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起头,向着马车驶来的方向望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羡慕,有渴望,有一丝压抑的怨恨,但更深处,是一种洞悉了命运无常的漠然。而马车那边,帘幕似乎微微掀起一角,一道目光(如果真有目光的话)也投向这边贫贱的行者。那目光中,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尘埃落定的快意,或许,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惘然。
哗啦啦——!
流水声骤然变大,仿佛山洪暴发。雾气剧烈翻腾,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水流”凭空出现,猛地冲刷过整个空地!这“水流”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强大的、混合着悔恨、不甘、以及强烈“抹除”意愿的精神冲击!
玉尺的金色力场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温馨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李宁立刻踏前一步,铜印光芒大放,炽热而坚定的守护意志化作实质般的屏障,与玉尺力场融合,硬生生顶住了这股精神洪流的冲刷。
水流过后,雾气稍微散开一些。负薪的朱买臣身影淡去了几分,马车也似乎驶远了一些。但那两个场景依然存在,依然在无声地对峙。而那股冲刷的意念,并未散去,反而在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反复体验这两个时刻,试图用‘衣锦还乡’的荣光,去冲刷、覆盖‘负薪行诵’的贫贱记忆。”季雅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急促的分析,“但这两个片段是他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强行冲刷只会带来痛苦和执念的加深。而且,我监测到,每次‘冲刷’,都会引动地脉的实际紊乱,刚才那一下,老鹰嘴山西侧一处陡坡的土壤应力又增加了!必须尽快让他停下来,或者……引导他接纳这种撕裂,让执念化解。”
“怎么引导?”温馨喘息着问,玉璧的光芒努力稳定下来,“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循环里。而且,这两个‘他’,似乎处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我们能和哪个对话?”
李宁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场景。“荣归车马里的‘他’,是完成了人生逆袭、处于志得意满顶点的朱买臣,心防可能最重,也最固执。而负薪行诵的这个‘他’,是处于人生低谷、满怀屈辱与不甘的朱买臣,虽然痛苦,但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后者,可能是突破口。”
他看向温馨:“你的玉璧,能感应到更细微的情绪。这两个‘他’,哪个的情绪波动更大?哪个的执念中,除了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还残留着一丝……其他的东西?比如,对学问本身的珍视?或者,对过往的某一点温情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