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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温馨:“你的玉璧,能感应到更细微的情绪。这两个‘他’,哪个的情绪波动更大?哪个的执念中,除了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还残留着一丝……其他的东西?比如,对学问本身的珍视?或者,对过往的某一点温情回忆?”
温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玉璧。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轻柔地探向雾气中的两个场景。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对抗或梳理那狂暴的“冲刷”意念,而是像最细腻的触须,去轻轻触碰、感知那复杂情绪之下的最底层。
片刻,她睁开眼睛,指向那个负薪行诵的、身影略显单薄的中年文士。
“是他。”温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荣归车马里的情绪,虽然强烈,但更像是一座凝固的、坚硬的雕像,外面是荣耀的金漆,里面是……某种空洞。而负薪的这一个,他的痛苦是鲜活的,不甘是滚烫的,但在这之下……我感知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东西。不是对学问的珍视——那已经和他的不甘、愤懑紧紧缠绕,成了他证明自己的工具——而是……对‘家’的渴望。不是崔氏离开后的那个破败的家,而是更早以前,或许是他苦读时,曾有过的一点点、短暂的、属于‘家’的温暖和期待。那温暖很淡,很模糊,被后来的耻辱和怨恨完全覆盖了,但它还在,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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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温暖……”李宁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负薪的背影。史书对朱买臣早年家庭生活记载寥寥,只提及其妻崔氏因贫求去。但人非草木,在那些贫寒孤寂的苦读岁月里,在那些挑着沉重柴薪、于山道上独自诵读的清晨黄昏,是否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他会渴望回到一间哪怕简陋、却有灯火、有热汤、有人等待的屋子?崔氏的离去,带走的不仅是一个妻子,更是彻底击碎了他对“家”的最后一点幻想,将所有的屈辱和孤独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这份破碎,或许比他后来衣锦还乡的快意,埋藏得更深,也更痛。
“试试看,用玉璧的力量,温和地触碰他那点‘火星’。”李宁对温馨说,“不要试图唤醒或强化它,只是让它知道,被感知到了。同时,用金铃稳定我们周围的精神场,我试着用铜印的意志,与‘负薪’的他建立连接。荣归车马里的‘他’由我主要应对,你负责稳住地脉和情绪背景。”
温馨点点头,玉璧的光晕变得更加柔和、内敛,如同月光般无声无息地流淌出去,避开那些激烈的情绪漩涡,小心翼翼地探向负薪朱买臣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温暖。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中的金铃轻轻摇动,发出清越而稳定的铃音,这铃音并不响亮,却像定海神针,在狂暴的精神“水流”中撑开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李宁则向前踏出一步,铜印的光芒不再炽烈,而是变得温厚、沉凝,如同大地。他将守护的意志,不仅仅投向自己和温馨,也尝试着,如同桥梁一般,缓缓伸向那个负薪诵读的身影。他没有直接传递任何劝解或质问的意念,只是传递一种“看见”与“理解”——看见他的负重前行,理解他的不甘与坚持。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负薪的朱买臣身影微微一顿,诵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投向远处的车马,而是有些茫然地、缓缓地,转向了李宁和温馨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神依旧疲惫,充满风霜,但在那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玉璧那柔和的光晕触动了,轻轻颤动了一下。
而就在此时,那辆华贵的马车,帘幕突然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掀开了!
一道锐利的、带着审视与不悦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来,落在李宁和温馨身上。马车里的“朱买臣”,终于将注意力从与“过去”自己的对峙中,分出了一部分,投向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穿着华美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威严中透着矜贵与志得意满的中年男子。他的相貌与负薪者依稀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一个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挺直了脊梁的寒士,一个是高居庙堂、手握权柄的显贵。
“何人在此窥伺?”一个声音直接在李宁和温馨的脑海中响起,不是之前听到的诵读声,而是另一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这声音与那无处不在的、试图冲刷一切的“水流”意念隐隐共鸣,让周围的雾气都为之一荡。
“后世之人李宁、温馨,感知此地地脉紊乱,时空异动,特来探查。”李宁不卑不亢,同样凝聚意念回应,铜印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他们所在的区域,与马车那边散发出的、混合着荣耀与压力的气场分庭抗礼,“阁下可是朱公买臣?”
“既知本官,安敢无礼?”马车中的意念带着压迫感,“此乃本官故里,荣归之地。些许地气动荡,何足挂齿?速速退去,莫扰了本官车驾,亦莫惊了……故人。”最后两个字,他的意念微妙地顿了一下,似乎瞥了一眼远处那个负薪的身影,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故里?故人?”李宁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他迎着那威严的目光,意念清晰而稳定,“朱公所见之故里,是眼前这茅屋土路,还是记忆中早已变迁的山水?所念之故人,是昔日贫贱相依的荆钗布裙,还是后来修路相逢的窘迫夫妇?亦或是……”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个沉默的负薪者,“还是这山中负薪、路上诵经,未曾忘怀于贫贱,亦未曾预料将来显达的……自己?”
这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