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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第1页）

第一场雪是在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落下来的。沈飞半夜醒来，听到屋顶上有细微的沙沙声，他起初没有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雪。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已经白了一层。月光被云遮住了，但雪本身是亮的，映着墨蓝的夜空，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银色镜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气从脚踝钻上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没有回屋，而是沿着小径往谷里走了几步。雪地上踩出第一行脚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幽灵也没有睡。沈飞走到菜地边上时看到他已经站在麦地边上了，穿一件深色棉袄，背对着他，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地。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动了动，像是示意自己知道有人来了。

“下雪了。”沈飞站到他旁边。幽灵点头，“嗯。”两个人站在那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他们都没有动。

“地盖上了。”沈飞说。幽灵又点了一下头，“明年麦子好。”沈飞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地。雪落下来，把麦茬盖住，把田埂盖住，把一切都覆盖成统一的白色。远处山脊的轮廓也在雪中渐渐模糊，像是被慢慢擦去的铅笔线条，一点一点地融进夜空里。

沈飞转身往回走。幽灵没有跟他一起走，他还在那里站着。沈飞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幽灵仍然站在原地，雪已经在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第二天早上，整个山谷都白了。小雨推开门的瞬间被晃得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看清院子里的一切——屋顶是白的，柴火垛是白的，连鸡在雪地上踩出来的爪印都清晰可见，像是谁在纸上画了一幅画。她跑进雪地里，脚印歪歪扭扭的。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雪看了看，又扔掉了。

刘成今天没有早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放心的事。“今年雪来得早。”他把手揣在袖子里，哈了一口白气，“地盖上了，明年麦子好。”老吴拄着拐杖，慢慢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雪。

白鸽坐在门口，腿上搭着一块毯子。她没有戴手套，手指露在外面，关节又红又肿，像一根根粗糙的短树枝。她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很久。李淑芬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妈，冷吗？”

白鸽摇头。“不冷。你看这雪，多干净。”

李淑芬也看着那片雪，没有接话。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皮卡，车轮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他跳下来，脚踩进雪里，溅起一小团雪花。“天冷了，你们柴火够不够？”沈飞迎上去。“够。堆了不少。”

方志远从车斗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沈飞，是一双新的棉手套，军用绿色的，厚厚的，里面絮了棉花。“给你爸。”他说。“他手容易冻。”沈飞接过来，“谢谢你，方叔。”方志远摆了摆手，没有多留。他吸完烟，把烟蒂在鞋底按灭，上车走了。

傍晚，父亲坐在火炉旁边，把那双手套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手指能活动，不紧，也不松。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摘下来，放在桌角。“方志远送的？”母亲在旁边缝衣裳，头也没抬。“嗯。”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把手套又拿起来，重新戴上，炉火映在手套的绿布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夜深了。沈飞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那时候他还在部队，冬天拉练，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一切都好好的。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沈飞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以前的事。”他顿了顿，“下雪了，就觉得很多事情都像这一场雪一样，盖住了，看不见了，但下面还在。”陈岚没有说话，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扫雪。”她转身往回走，沈飞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雪地上走着，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延伸向远处温暖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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