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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破旧的火车站,永远弥漫着煤灰、汗味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马高腿像个归巢的老鼠,轻车熟路地绕开正门,溜到光线昏暗、堆积如山的货场。一列黑黢黢的、望不到头的运煤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兽,匍匐在生锈的铁轨上,喷吐着细微的白色蒸汽。
他眯着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守车员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守车员正裹着破大衣,靠在车厢连接处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就是现在。
马高腿动了。他瘸着腿,动作却出奇地敏捷,像一只在废墟中觅食多年的老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一节车厢。双手扒住冰凉的、沾满黑灰的车帮,那条好腿猛地一蹬,借力,另一条瘸腿艰难却熟练地跟上,整个人便翻身滚进了车厢。车厢里是堆成小山的原煤,粗糙,冰冷,散发着浓烈的矿物质气味。他快速扒开表面的煤块,将自己瘦削的身体深深埋了进去,只留下一双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最后,连口鼻也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巾稍微掩了掩。
“呜——!”
汽笛发出嘶哑的长鸣,钢铁巨兽缓缓蠕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巨响。火车加速,猛烈的风裹挟着细碎的煤屑,劈头盖脸打来。马高腿闭上眼睛,煤灰落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睫毛上,他也不擦。等车行平稳些,他才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硬疙瘩——那是他未来三天的口粮,五个掺了大量麸皮、硬得能砸死狗的玉米面窝头。他就着车厢外呼啸的、带着煤灰味的风,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啃咬起来。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用唾液慢慢濡湿,才能艰难咽下。冰凉的窝头划过食道,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食物的充实感,暂时压下了胃里的虚空。
抵达武汉时,已是深夜。火车站灯火昏黄,人影幢幢。马高腿从煤堆里钻出来,整个人除了眼白和偶尔呲牙露出的黄牙,已经与煤炭融为一体。他熟门熟路地溜到站台尽头一个偏僻的水龙头旁,就着冰凉刺骨的自来水,胡乱冲洗了一下头脸和手臂,露出底下被煤灰掩盖的、久经风霜的古铜色皮肤。然后,他晃着身子,像一滴融入河流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车站候车室。
候车室像个巨大的、嘈杂的沙丁鱼罐头。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孩子尿骚味、食物馊味……各种气味混浊发酵,几乎令人窒息。长椅上、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疲惫不堪、满面尘灰的旅人。马高腿目光一扫,精准地找到一个靠近墙角、不太显眼却又不会完全被人忽略的位置。他放下肩上那个打着补丁的破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郑重其事地摆在面前干燥的地面上。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那条瘸腿不自然地伸着,开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低的、有节奏的、痛苦般的呻吟。
“哎哟……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没用的残废吧……老天爷不长眼啊……”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虚弱、苍老、颤抖,与白天在村里用枣木棍抽打儿子时的狠厉判若两人。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耷拉着,刻意让那条畸形的腿更显眼。
匆匆的旅客大多皱着眉头,瞥一眼,加快脚步绕开。但总有心软的人。一个穿着整齐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提着个布包走过,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碗,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毛票,仔细挑出一张五分的,轻轻放进碗里,硬币与粗瓷碰撞,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
马高腿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更加凄楚,甚至带上了哽咽:“谢谢……谢谢大娘……您是大善人,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空洞而费力。
这一夜,断断续续,粗瓷碗里多了七八张毛票和几个分币。天光微亮时,马高腿收工,仔细将碗里的钱清点,拢共八角七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迅速将钱卷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起身,在车站外早点摊升腾的蒸汽中,花了一角五分钱,买了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武汉热干面。他端着碗,蹲在路边墙角,呼啦呼啦,吃得满头大汗,酱汁沾了满嘴。这是对他一夜“工作”的犒赏。
接下来的半个月,马高腿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流浪狗,穿梭在武汉三镇。火车站、客运码头、江汉路繁华的街口……都是他的“工位”。他逐渐摸索出规律:码头扛大包的工人,给钱爽快,但多是几分几角的毛票;百货公司门口进出的大姑娘小媳妇,心软,有时会给个馒头、烧饼,偶尔也有毛票;而大学附近,那些戴着眼镜、夹着书本的学生和老师,给钱最少,还总爱问东问西,什么“家住哪里”、“有没有找政府”,最是麻烦,要尽量避开。
他最喜欢的是礼拜天,汉口那座老教堂的门口。做礼拜的人鱼贯而出,无论男女老幼,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做完仪式后的平和与善意。往他碗里放钱的人格外多,数额也相对大方。有个头发银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牧师,每次看见他抱着“空碗”(他特意在教堂门口不带那个捡来的女婴),都会停下脚步,在胸前划个十字,用温和的语调说:“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愿主赐你平安。” 有时还会从黑袍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给他。马高腿总是适时地低下头,用含糊的声音说着“谢谢神父”,显得无比恭顺。心里却盘算着:上帝保不保佑不知道,这老牧师的祝福和糖果,倒是实实在在能换来几个馒头钱。
收入渐稳,但马高腿并不满足。一天的收入,刨去最基本吃喝,所剩无几。他要的是能“攒下来”的钱,是能带回去、或许能改变点什么的大钱。这个念头,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被天桥下一幕场景点燃了。
那天雨大,他躲在天桥下避雨。旁边不远处,一个三十来岁、面色愁苦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也在乞讨。那孩子看上去三四岁,脑袋出奇地大,与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嘴角不时流下涎水。孩子明显有病,而且是重病。然而,往那妇人面前破茶缸里扔钱的人,却络绎不绝,毛票,甚至块票,都比马高腿那边多得多。人们看着那孩子,眼中露出的同情和怜悯,是货真价实的。
马高腿眯着眼,一口一口抽着劣质烟卷,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了许久。眼头的红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忽然,他猛地把烟屁股摁熄在潮湿的地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以前怎么没想到这茬!”
雨一停,他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汉口老城区那片迷宫般的、拥挤破败的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是这座繁华城市的背面,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他早年当队长时,带队去外地“学习交流”,就听说过这些地方的门道。
七拐八绕,在一间歪斜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板屋前,他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透着精明与警惕的独眼。
“找谁?” 声音沙哑。
“老拐在吗?就说……刘庄的老马来找他谈点‘旧货’。” 马高腿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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