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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天的味道是先于日头钻进鼻子里的。不是笼统的尘土气,是晒焦的茅草梗子味,混着牲口棚里干粪沤出的呛味,连井台边常年潮乎乎的青苔,都烤成了涩口的干粉味,风一刮,往人肺管子里钻。
刘汉山寅时就起了,站在院门口搓了搓脸,指腹蹭到的不是露水,是层细碎的干泥屑——昨夜连露都没凝。
他往田埂走,裤脚扫过枯黄的狗尾巴草,草叶子脆得直接折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槽头陈没在牲口棚,蹲在自家那两亩玉米地里,不是坐着,是跪着。膝盖陷在裂开的土缝里,他正用指甲抠土,抠得指甲缝里全是血,指缝里夹着半截干死的玉米苗,苗根上还带着晒硬的红土,像攥着截烧焦的骨头。田埂上留着串奇怪的脚印,脚掌印深,脚跟浅,踩过的地方连草根都化了灰,槽头陈指着那串脚印,声音哑得像破锣:“刘管家,你看……那是旱魃的脚。老人们说,它脚后跟不着地,踩过的地方,三年不长草。”
刘汉山没接话,蹲下来摸了摸那脚印,土是烫的,烫得指尖发疼。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说旱魃是死在旱地的僵尸,一身红毛,眼睛像烧红的炭,可此刻他看着那串通向孔家粮仓的脚印,只觉得后颈发凉——比鬼更吓人的,是粮仓的门还锁着,里面的陈粮,够不够撑到秋后?
他特意赶去镇上打探粮食的消息,一路走到镇口,只见沿街的粮铺几乎全都紧闭着门板,门缝里透不出半点人声,显得格外冷清萧索。唯独有一家铺子还勉强开着,门口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肋骨一根根凸起,像刀锋般刺出皮肉,正低头啃着铺子门前木板的边缘,啃得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仿佛连这点干枯的木头都成了它难得的食粮。奇怪的是,掌柜的对此毫不在意,反而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发黑的榆树皮,一口一口地啃着,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他看见刘汉山走近,立刻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别开口问粮的事,说话时嘴角还不断掉下细碎的树皮渣子,声音沙哑而低沉:“别问粮……昨天还有人拿着银镯子来换三斤陈米,我都不敢收啊!如今这世道,谁手里有粮,谁就等于把命攥在别人手里——拿粮就是拿命!”
刘汉山听了心头一沉,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却在经过那铺子后墙根时,无意间瞥见地上躺着半张被撕碎的纸条。他俯身拾起,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认出那是邵大个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潦草不堪,但“湘境有粮”四个字却清晰可辨。更令人惊心的是,纸条右下角赫然按着半个已经发黑的血手印,像是仓促间留下的求救信号。恰在此时,一阵冷风掠过巷口,那纸条差点被卷走,擦着他的脚边打了个旋儿。他急忙一把攥紧,迅速塞进怀里,只觉那血手印仿佛还带着余温,烫得他胸口一阵发颤,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息。
回村的路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板疼。村口井边围了几个人,有个穿补丁衣裳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孩子早没气了,她不哭不闹,就蹲在井边,把孩子的手放在井沿上,想沾点湿气,手一碰,干得掉了一层皮。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原本在玩“打旱魃”的游戏——用泥巴捏个小人,插在竹竿上晒,可日头太毒,泥人半天就晒裂了,裂缝里爬出几只干硬的红蚂蚁,孩子们也不闹了,蹲在旁边看,没人说话,连苍蝇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孔春生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脚边放着那只养了十年的画眉笼,笼门开着,画眉扑腾着翅膀,飞不起来——翅膀早年被剪了。老头看着鸟,半天说了一句:“你也走吧,别跟着我饿死。”他伸手把鸟往村外的方向赶,鸟扑腾了两下,落在枯树枝上,歪着头看他,他别过脸,没再看。
院里的下人们都比往常安静,喂马的把草料里的黑豆偷偷藏了几粒,塞在裤兜里,杨春芝蹲在墙角,把自己的半块窝头掰了一半,塞给槽头陈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儿,小女儿捧着窝头,不敢吃,先看她爹,槽头陈别过脸,肩膀抖了抖,杨春芝没说话,转身走了,耳根红得厉害。孔留根和侯五也不再嚷着去怡春院,蹲在正房的阴凉里,伸出舌头舔瓦片上凝结的露水,舔一下,停半天,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刘汉山回到家,母亲正坐在灶房门口,拆去年冬天他穿破的棉裤,把里面的旧棉絮掏出来,换成晒干的艾草,说艾草能驱蚊虫,可今年连蚊子都旱死了,屋里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儿子麦囤蹲在灶膛边,正捡地上的碎屑往嘴里塞,那是刘汉山昨天从粮仓扫回来的麦麸,藏在灶膛边的砖缝里,孩子以为是糖,舔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伸手去捡。刘汉山鼻子一酸,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的半块窝头——那是他中午在镇上粮铺门口捡的,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给儿子,一半递给母亲,母亲摇摇头,把窝头塞回他手里:“我牙口不好,你吃,还要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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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刘汉山被一阵细小的动静给惊醒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到:是不是进贼了?他大气不敢出,赶紧从炕上爬起来,摸到门后那根用得很光滑的扁担,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暗,还透着点怪异的红色,就像传说里旱魃那双又热又毒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地上干裂的口子。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静得吓人,只有水缸边上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是槽头陈。他没偷东西,只是弓着背蹲在那儿,伸出干巴巴的舌头,一下一下,小心地舔着水缸边沿上凝出来的那层细细的水汽。每舔一下,就停好一会儿,好像那一点点湿气,是他这辈子尝过最金贵、最舍不得的好东西,得慢慢品。
刘汉山躲在暗处,没出声,悄悄走过去,把沉甸甸的水缸往槽头陈那边推了推。缸底剩下的一点水轻轻晃了晃,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像夜里一声憋着的叹气。他转身轻手轻脚回屋,刚关上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压着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动物在绝望地哼哼,声音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大,怕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安静。
他又躺回冰凉的土炕上,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怀里那半张带血的纸条——那是邵大个死前塞给他的。血早就干了,可隔着粗布衣服,还是觉得胸口发烫,好像那纸条还有没说完的话,带着滚烫的热度。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天一直旱着,庄稼都枯死了,井也快见底,朝廷答应给的救济粮迟迟不来,可他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能松。他是刘汉山,是孔家几代人都信得过的管家,也是家里老母亲和小儿子唯一的指望。就算天真塌了,他也得第一个顶上去,用他的脊梁骨撑住这片快要倒下来的天。
窗外,热风还是一阵一阵地刮,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像有人在黑影里小声哭,有时候又像传说中的旱魃,在干裂的野地里发出瘆人又得意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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