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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是西林村最温柔的信使。
它从青石河上游来,掠过稻浪翻涌的南岗田,绕过老槐树虬结的枝干,穿过晒场边堆叠的玉米秆垛,最后轻轻掀动祠堂檐角褪色的蓝布门帘——那帘子底下,正坐着十七岁的林晚。
她没抬头,只用指尖捻着一截干枯的麦秆,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字:一个“林”,一个“陈”,中间被一道歪斜的横线拦腰截断。横线尽头,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今晚西林村放电影。
不是县里文化站派来的流动放映队,也不是乡广播站借来的旧机器。是陈砚舟自己扛回来的——一台二十一英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外加一台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还有一卷用胶带反复粘补过三次的《庐山恋》录像带。
他三天前骑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县城回来。后座绑着电视,车把上挂着发电机,车筐里塞着两瓶白酒、三包大前门、一捆电线,还有半袋没拆封的白糖。进村时轮胎陷进东沟口的烂泥里,他推了两里地,裤脚沾满青苔与泥浆,左膝盖蹭破一大片皮,血痂混着灰土,结成暗红硬壳。可他站在村口老皂荚树下喘气时,笑得像刚分到自留地的头年春天。
没人信他真能放成。
“电视?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录像带?那玩意儿比收音机还金贵,他陈砚舟哪来的钱?”
“怕不是又哄晚丫头呢——上回说带她去县医院看眼睛,结果在卫生所门口买了根冰棍就打发了。”
话是这么说,可天还没擦黑,晒场就聚满了人。
孩子们赤脚跑来跑去,把刚铺好的芦席踩出一个个小坑;老太太们搬出竹躺椅,蒲扇摇得慢,眼神却亮得惊人;男人们蹲在发电机旁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目光不时扫向村口那条黄土路——他们在等陈砚舟。
林晚也等。
她坐在祠堂门槛上,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细长,淡白,像一条冬眠的蚕。是十二岁那年,为抢回被村支书儿子扔进粪坑的课本,她跳下去捞,被漂浮的碎玻璃割的。陈砚舟背着她蹚过三道水渠送卫生所,一路颠簸,她咬着他后颈不敢哭,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咸涩的花。
那之后,他再没让她独自走夜路。
哪怕后来他考上省城师范,她因眼疾辍学在家;哪怕他寒暑假回来,她已学会用竹篾编筐、用草茎打结、用指甲掐算节气;哪怕他每次递糖纸给她,她都只接一半,剩下半张攥在手心,等糖化尽了,才慢慢摊开——那半张糖纸,总被她压在炕席底下,和几粒晒干的野蔷薇种子、一张泛黄的粮票、一本缺页的《唐诗三百首》并排躺着。
她不说,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右眼视力只剩零点二,左眼更差,看人脸要凑到半尺内才分得清眉目;知道她每到梅雨季,手腕旧伤就隐隐发麻,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知道她听见柴油机启动声会下意识缩肩——七岁那年,村办砖窑炸膛,气浪掀翻她家院墙,她躲在灶台下,听了一整夜金属扭曲的尖啸。
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牵她手,是在小学毕业照那天。老师喊“一二三”,她睫毛颤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悄悄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像拢住一只受惊的雀。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没看镜头,只盯着她耳后一小片薄薄的、透光的皮肤。
后来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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