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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走了。
三年。
省城的信,每月一封,用蓝墨水写在横格纸上,字迹越来越瘦,越来越密,像藤蔓攀援着纸边生长。信里说教室窗外的梧桐落了几次叶,说食堂的茄子烧得比西林村的软,说他在图书馆抄完《飞鸟集》,发现最后一页夹着片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她掌心的纹路。
她回信极少。
有时只画一幅画:田埂上两只并排的蜻蜓,翅膀透明,尾尖轻点水面;有时写一行字:“南岗田的稻子抽穗了,比去年高半寸。”
他把那些信折成纸船,放进校门口的喷泉池。纸船沉了又浮,浮了又沉,墨迹晕开,字句散成游动的蓝藻。
他没告诉她,自己退了两次婚。
第一次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彩礼要三转一响,他当着媒人的面,把订婚戒指扔进村东的深井,“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第二次是系里辅导员介绍的,姑娘是音乐系的,弹得一手好钢琴。他陪她听了一场肖邦夜曲,散场时雨下得急,他脱下外套罩住她头顶,自己淋得透湿,却在公交站台掏出本子,默写《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姑娘后来托人捎来一句话:“陈砚舟,你心里早住进一个人,我再好,也是借宿。”
他没辩解。
只是那年冬天,他揣着攒下的全部工资,买了台二手电视机,蹬着自行车,顶着腊月的大雪,往西林村赶。
车轮陷进雪沟三次,他推着走,冻僵的手指抠进冰碴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夜里在废弃砖窑过夜,用麦秸点起一小堆火,把电视抱在怀里取暖。火光映着他冻得发紫的脸,也映着屏幕一角模糊的商标——牡丹。
他想,只要能让她看清《庐山恋》里张瑜转身时飞扬的裙角,看清郭凯敏笑时眼角细小的纹路,看清那场雨里,两个年轻人在牯岭街的梧桐树下,怎样把伞倾向对方一侧……就够了。
——
发电机“突突突”地吼起来。
声音粗粝,带着铁锈与柴油燃烧后的焦苦味,震得晒场边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微微晃动。几个孩子捂住耳朵尖叫,又被大人笑着拍后脑勺:“叫啥?这是喜炮!”
陈砚舟蹲在机器旁,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穿件洗得发软的灰布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指节处有几道新添的划痕,渗着血丝。
他直起身,朝祠堂方向望了一眼。
林晚还在那儿。
她换了一条靛蓝土布裙子,是去年秋收后,用三斤新米跟隔壁王婶换的。裙摆裁得略短,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踝伶仃,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她没看他,只微微仰着头,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橘红——那是太阳沉入青石山脊前,留给西林村的最后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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