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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雍君,您还是给个准数吧,枉自相交了这么多年的,”一名浑身穿戴显得贵气十足,却满脸颓废色的年轻宾客,略带醉意的抱怨道:“宴饮再好,也随时可以再开一场,可当下的局面,却让人等不得了。都中的情形都乱成这副模样了;多少人寝食不安,您身为国族和宗室,就没什么说道么?”
“要余说些什么?”作为此处别业主人的雍宁王,却是不动声色,或是滴水不漏的微微愁眉道:“余不过是被人,推在台面上的富贵闲人,真正的凭仗和指望,自然另有其人了;只是,这位奉招进宫之后,就再没有了声息;小顾郎君,你倒说得轻松,又教余何以自作主张呢?兹事体大越要审慎啊!”
“王上,你这话就说的有些,未免悖心过誉了。”然而,另一名宾客却有些不耐,满脸酒气熏然的抓住话尾道:“谁不晓得,大安国主之下,就属您最为体面了;倘若身系内外朝的您,都要因此坐视不动,哪还有谁人敢于轻举妄动呼?可是,当下的局面,岂又是轻飘飘一个求稳,就能让人安稳的了么。”
“从都亟道的龙门山下,到渑池关,都日日夜夜有人争斗不休,光天化日之下,当道杀的血流成河;就连朝臣、命官和将吏,都不得幸免;这还是天子脚下、朝廷中枢所在的首善之地么?就因为一句情况不明?我听说,东南采访使已经进京了,却在龙门山的官军关卡附近,遭人围杀侥幸得脱。”
“这位卢使院、卢老倌可是一个性情刚强,百折不挠之辈;于国计诸事素来分毫必较,就算在政事堂诸公当面,也不讲体面和余地的所在。先前查办了藩务和土贡的亏空后,好容易才将他打发出去;既然他已突然回到三司使院,怕不是要掀起天塌地陷的干系,难道网上,就一点儿风声都没?”
“你这就为难我了,”雍宁王却是不为所动的,轻轻摇动杯中酒液:“大内有武德司、五坊小儿,朝廷也有南衙诸军,河南府、东都留司的差遣人马,幕府更有御庭兵和四海卫,还有御史台、大理寺、刑部,都有的是专职缉捕的人手;更别说藩务院、宗藩院的护兵,还有那些诸侯外藩的护卫,可以调遣;怎么就专专指望上了,余这清贵闲人呢?”
玉杯中隐约残存酒液,折射出摇曳的灯火,就像是牵动着堂中众人,纷杂莫测的心情一般;当即又有人故作沉重的开口到:“既然,雍君都已放弃了,那吾辈怕是真没得指望了:世人殊不知,您说的这些有司,大都与府上干系匪浅,渊源亲厚之人;连雍君都把不定的消息,偌大洛都还有何处可觅?”
“不过,余家在三司使院,曾有些许旧人,倒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听闻,管一切抛砖引玉,且叫雍君品鉴可否?说是那位卢使院及其从行,是遭到了成建制的军伍,还有擅长合击之术的江湖亡命围杀;为此,从江都一路护送前来的一团兵马,连同追随多年的扈从,都折损殆尽,只余十数伤残者。”
“因此,当这位回都之后,就请动了计相的最高权宜,发都运司的漕营和运兵;火速赶往现场,搜捡尸体和转移其他证据,连带周围设卡的当值将校,都给拿下了,关在回洛仓内,严加讯问……虽然,那些截杀的贼人,口口声声自称伪唐死士,但其尸身、器械和物件,还是不免留下了些许端倪。”
“公孙首座,什么端倪?”出身宰相世系之一的贵公子小顾,不由自主的捧垠道,就见公孙首座:“说是有人认出来乃,乃是伏牛山、熊耳山中的山棚余孽,还有有司通缉多年的亡命大盗……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早已被剿灭多年的山棚、能闯入都亟腹地,还用上西边伪唐的器械、物件?”
“你说的这些线索和嫌疑,已不是当下的三司使院,最要紧的干系了;”但是,又有一名年长美髯的宾客,缓缓的开口道:“据某所知,卢使院这会已分别上书,大内,幕府和政事堂了;其中政事堂那头,有人重金透出了消息,说卢使院这次并非,正常的回任履职;而是带着重大机要,辗转奔回的!”
“如若知情人等的私下猜测无差,在卢使院巡查和暗访的东南两淮之地,不但有巨大的亏空和隐瞒的钱财流失,却通过多方共同造假的账面手段,藏在历年的积欠中;还有地方局面不稳的隐患……说是东南沿海的财赋重地,普遍存在田赋杂税,徭役和代钱加征过度,而百姓聚众结社抗税成风尚!”
“其中,更提及了名为大云教的外道淫祀,以善信赈济为名,兼容三教九流之辈;信者遍及地方官吏士民;已取代和占据了好些个乡野祠庙,乃至是正信的寺观之所;但是当地的功德使和威仪官,却一无呈报之意……只怕局面糜烂之势触目惊心,远超朝堂诸公预期了,这可是东南财赋的腹心啊!”
“……无论如何,两淮尚在千里之外,但是都中之乱,却与诸位的切身厉害息息想干。”最后一位浓眉阔脸宾客稳稳顿杯道:,哪怕喝了多少名贵酒水,也未曾在脸上显露出来;反而依旧眼神清明凌厉,举手投足自有军伍气息。“王上既不能给个准信,那吾等只能另寻他法,求个打开困局的路子!”
“唔……”雍宁王略显意外的看向对方,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身为金吾仗院中郎、内仗左使的资深宿将;半是无奈又半是恳切的说道:“独孤中郎何急否,当下的武德司这口恶豺,不是已被朝堂放出来,肃清街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南衙北郡都不宜大动,待其肆虐够了,方好再收势局面……”
这时,外间第进来的消息,也终于通过层层的辗转,通过一轮时鲜鱼酢呈上的时机,通过碗盏下的压条便笺,呈现在了雍宁王的面前。但他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依旧慢条斯理的品味着,新切鱼酢的鲜美与回甘,又与作了一首应景的《风味赋》,在列位宾客的唱和声中,劝饮了几杯直到渐染微醺。
外间私宴丝竹低敛,酒筵正至半酣,廊下灯火温奢沉谧,一派权门雅聚的平和光景。雍宁王神色从容,借着酒意微醺的由头,缓身离席,托辞更衣,独自步离宴榭。他身为宗室重藩,城府深沉,素来谨慎,此番深夜入局密会,始终留着三分警醒,故而移步内室之时,步履轻缓无声,衣袂敛风,不带半分仆从跟随。
后院内室本是专属他,休憩静思的私密之地,寻常仆婢无人敢擅入,更是他暗藏贴身底牌的隐秘居所。可今夜推门而入的刹那,一室温润灯火骤然凝滞,所有平和假象轰然碎裂。暖灯垂照的素色软榻之侧,竟悄然立着一名陌生来客。
对方一身灰黑简衫,身形清挺,周身无华饰、无锐气,静立如虚影;明明坦荡立于室中,却隐尽所有气息,不泄半分波澜,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从察觉此地多了一名不速之客。其人未闯未动,静静伫立,姿态松弛淡然,却自带一股俯瞰全局、掌控一切的绝对压迫感,将整间内室的气场牢牢锁死。
而真正让雍宁王眼底微沉、心神骤凛的,是依附对方身侧的那人。那是他精心豢养、深藏暗处,从不轻易示人,只在关键时刻以备万一的秘密底牌——小女瑁姬。往日里,这名小女子温顺剔透、机敏听话,打小输灌了唯他马首是瞻,眉眼间只容得下唯一主人,是他最稳妥、最隐秘的暗手与私宠。
可此刻,她全然换了一副姿态,轻轻垂首贴附在陌生来客身侧,肩头微靠,身姿柔顺无骨,往日独属于雍宁王的恭顺与亲昵,尽数转嫁他人一般。瑁姬眉眼低垂,长睫敛尽所有神色,不怯不惧,亦无半分对旧主的回望疏离,只剩全然的依附与臣服。十指轻拢于身前,姿态低眉顺眼、温婉恭谨,俨然贸然闯入的对方,才是真正主人一般。
一室静默,灯火幽幽。雍宁王立在门内,脚步顿停,眼底闲适笑意彻底敛去,深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怒与忌惮。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雪藏已久、视为绝对底牌,不知何故竟早已悄然易主。而外人无声潜入他的私密内室,毫无反抗和动静,便收服他隐秘的暗手,这般莫测的手段和城府,远比直接刀兵临颈,更让人脊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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