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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安国大长公主,在世人眼中显贵至极,一度号称是“天下第三人”,但毕竟是女身,早年曾遭过不忍言之惨事。此后,虽有两度再婚,却依旧过得不甚幸福;乃至到了晚年之后,自觉身边枯寂凋零,要靠变相收养一个,类似凄惨背景的宗室小女,以舍身出家祈福为名;教养在身边聊以慰藉而已。
因此,作为与安国大长公主,自小就关系紧密的小跟班之一;如今人前同样贵不可言的雍宁王杨奚,就成为了朝野内外的很多场合中,代行安国主的权宜和体面之人。要知道,他最初只是显赫家门中,颇受宠爱的幺儿;但并无继承家业和名爵的机会。却因为从小安排前往南海,作为公室预备陪臣。
反而是逃过了,京中突然爆发的巨大浩劫;在疯帝所掀起的尸山血海中,身为京兆本家的世代姻亲和重臣,核心嫡系几乎尽灭的杨氏一门名爵,最终,落到了他这个懵懂小儿身上。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安国主等人,未尝不是家破人亡的同病相怜故。待到大梁南海立国,北伐成功归还旧都之后。
他也从昔日家门承袭的国爵宁侯,一跃成为如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异姓王爵之一,兼具世爵/诸侯之一的长山藩候;对此,他自然是极其感怀和念旧,源自安国主的提携和看重;更在在方方面面,有意无意的为他,这个小老弟铺路和助力成势。他也不负所望,尽心竭力维护和代行其,外在的权势。
但究竟是何时何地开始,这种紧密无间的关系和纽带,开始出现了偏差和变化呢?是因为,她自行决定收养,那个宗室小女,并有意给她安排一个,显赫无虞和圆满异常的未来?还是因为,在他私下竭力扩张的势力和权柄下,安国主所秉持的那套立场和主张,隐隐成为他的潜在妨碍和引诱之故?
他毕竟是身负家门复兴之任的男儿,比不得安国主那种横跨两朝,在幕府和大内之间,都依旧容宠不衰的超然地位。他有更多的渴求和指望,也隐隐期待着能承接,源自大长公主的大部分资源和利益。他也并不觉得,那个小东西会是什么威胁和挑战;在他眼里,那只是安国主聊以消解的小玩意尔。
但自从对方从广府的滔天惊变中,死里逃生回到洛都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本只会承欢膝下、懵懂娱亲的小家伙,居然开始主动愿为安国主“分忧”?并且还得到了这位“大阿姐”的赏识和赞许,甚至许了她随性支取和调遣的权宜;鼓励她放手而为,做错了也没事,尽可位置兜底。
就在年初时的春节正旦,安国主,甚至破例带她去府中、大内,闭见了许久才被放出来;而雍宁王则是在宗藩院、宗正寺;主持例行的轨仪和常礼。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号,一个必然的铺垫。但他更担心的是,如此这般下去,他手下一些藏在晦暗中的手段和勾当,就要藏不住了。
虽不知她在南边遭遇了什么,又知道和察觉了什么;但归来之后,这位小君就毫不犹豫的清理了,身边的部分老人、故旧。又请得安国主的支持下,更换了安原宫、诸院中的侍奉和守卫、陪臣;有意无意的将他,在安国主身边的隐藏布置,和多年经营的人脉关系,也给打乱;仅仅这样也就罢了。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东西打着,替跟回来的某个女人,报恩寻亲的旗号;在仅仅大半年的光景中;真就给她查出了一些,颇为有用的东西,也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了;安国主的邑司和家令中,存在的弊情和重大干系;却又通过昔日的渊源,东拉西扯的转到了;雍宁王经营多年的外盘势力上。
这就有些诛心了。身为当朝屈指可数的异姓王爵之一,也是大内和幕府的默许下,早年专门树立起标杆之一;他虽没外朝的职事和差遣,却身兼国爵采邑/世爵藩领,以及江河/沿海众多产业的进项,更是代管了相当部分,安国主的海外领有,及其周边的出产,可以说是奢富天下的体面和排场着称。
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各种方方面面的开销更大;维持一个明面上的清贵闲王,打造豪爽仗义,好贤举士的人设,反而是其中代价最小的一部分。事实上,作为安国主许多方面的代行人,既要充当大量国朝,与诸多外藩的纽带;也要在四时佳节,搜罗海内奇珍异宝,同时给幕府/大内敬奉各色赏玩器物。
更要在主持藩务院的期间,打点好朝堂上下,京中大小有司衙门;维系与政事堂诸公的日常和睦亲善;更是花钱如山崩海泄。而这些年西北/塞外,关内和剑南的战事艰巨;他也站出来为朝廷的官债和国债,短期的军债大肆劝募,乃至带头输菽助军之举。为此,他在王府之外,私底下养了庞大的人手。
其中既有散布各处的眼线,也有用来专门敛财的内应;更有一些负责排除妨碍的敢死之士,为财路保驾护航的团体和会党;乃至层层分派在外围,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变相为之驱使和奔走的三教九流……他既然籍以安国主的大旗,长久的身体高位/纵横帷幄,自然也要准许手下人,借势而为便宜行事。
这些人也并非都是良善之辈,或说是循规蹈矩的手段;是弄不到来钱快的门路。因此积年日久,总有一些不那么合规,或是有悖人伦义理的勾当;落在了旁人的眼中,或是成为了私下里,用来交换妥协的把柄;但雍宁王的门下,总有法子荫蔽此辈,或是竭力减轻其中的罪过,将大事化小轻轻揭过。
但是,一旦这些干系和是非的蛛丝马迹,落在这个小东西的手里;那就完全不一般了。她可是得到了安国主的全力支持,至少是明面上的正式表态。因此,一旦将这把无端的阴火,烧到雍宁王的门下;那就不再是高举轻放,而是世人眼中源自安国主的不满,以及籍此敲打之下,露出破绽的失势开端。
曾几何时的雍宁王,并不在乎个人口碑和风评,但却介意安国主的看法和心思;并且愿意为之承当一些,不怎么体面的是非纷乱;乃至排除掉一些,见不得光的潜在妨碍。这是他心甘情愿,并且理所当然的默默奉献和回报;但是……但是!凭什么让这么一个小东西,平白享尽了人前的体面和尊荣?
虽然,世人将他拥有的一切,都与安国主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他也总是表现出,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或是以此为荣焉的姿态。但在夜深人静的偶然扪心自问,难道他这个大好男儿,就真的要一生一世,都屈从于安国主的名下么?但安国主已经老迈,而他还算是年富力强的少壮,有的是耐心和隐忍。
但是由于广府之变,导致大梁中枢的一系列局势变化,却让他突然看到了,某种一线转机和变数。混乱是进步的阶梯,对于他这个已经身居高位,几乎无可进步的顶尖勋贵,亦是适用之理。所以,他一反数十年如一日的谨慎与人设,暗中飞速加快了步伐;将自己经营和生聚多年的势力发动起来。
而这时候,那只仗势而起的小东西,终究还是底蕴浅薄,暴露出可用之人,可信之人更加不足的弊端;只要一点小小的因势利导,或是不经经意的暗示;就足以让聚在她身边的人,一惊一乍的疑神疑鬼,乃至变得急于求成,或是错失昏招;最终露出破绽,受人以炳!然后想从内部瓦解,就相对简单了。
当然了,哪怕在层层辗转的,设计和图谋得手之后,在未来短时之内,雍宁王还不想要她的命;至少在安国主最终生死确信之前;他手中还需要这么一个,潜在的凭仗和后招。当然,卷入这桩事态之后,他就没想过能够全身而退。但在一切都彻底尘埃落定前,他还需要继续维持好,多年营造的姿态。
而这也只是他,见到意外闯入者的电光火石之间,些许沉渣泛起的回忆和盘算而已;但在他的口中,则是不经意般的喊出几个名字:“黑天……木莲……法罗……”然而,无人回应的沉寂,与远处宴堂回廊下的隐约丝竹和欢笑,却形成了令人心悸的鲜明对比;也让雍宁王的心,一点点的冰凉沉寂下去。
黑天就是黑天上人,浸淫武道痴狂到破戒,几乎自灭山门的前大德之士;木莲乃是木莲居士,曾经的道门大威仪使候选之一;号称“尘毫不落”“飞花听叶”的内家大成道者;而法罗则是一名祆教出身的火师;一手登峰造极,内外具焚的操火奇术,让他在多次的围攻和追击中,屡屡脱出生天杀伤无算。
而这些,都是他重金寻觅和走访,最终以大功夫,网罗到的避世奇人;也是暗藏在府邸当中,平日里少有人知,充当关键底牌和最后手段之选。但这三位加起来的分量,却又不如此时此刻,正依偎在来人身边,一副乖顺小儿女状的瑁姬。她只是大名鼎鼎的公孙氏家余脉,冷香阁一名落选的剑姬苗子。
但在事后,却被无意发现,她似乎拥有某种,趋利避害的天生直觉;最终辗转落到了,雍宁王的手中;成为了他身边最隐秘的,日常示警和防备手段;曾替他规避过数次,潜在风险或是暗藏的危机。但在此时此刻,这个行走的警报机关,却未能发出该有的预警和暗示,就这么沦入来人的掌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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